某处险峻的山崖之巅。
周遭已是一片废墟。
随处可见深陷的坑洞和长长的沟壑.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面上犁过。
此刻,两道身影正站在这片废墟的两端,遥遥对峙。
其中一人乃是一个神色俊美的年轻人。
他周身环绕着一层薄薄的云雾。
银白色的雾气缠绕着他的衣袍和袖口。
在妖气翻涌的黑潮中格外显眼。
乍一看他真如同谪仙人一般,眉目如画,衣袂飘举。
可那层云雾背后翻涌的妖气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看见他的人。
这张俊美面孔底下,藏着一头活了一千年的怪物。
而在他对面百丈之外,站着一个身披黑甲的普通老者。
那黑甲看起来老旧,甲片上有不少划痕和凹坑
身形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像是一个常年在田垄间弯腰劳作的老农。
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玄棍,棍身漆黑如墨。
这两人的身份,会令青州的任何一名武夫胆寒。
那年轻人乃是青州唯二的妖皇之一。
黑风妖皇,第五境大妖。
盘踞在青州妖窑深处数百年,麾下统领着不计其数的妖族势力。
一声令下便是万妖奔涌。
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年,经历过数代斩妖司总兵的更替。
却在每一次绞杀中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到了如今,整个青州能与他正面抗衡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名老者,更是青州的擎天柱。
青州总兵柳升象,斩妖司自建立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任总兵。
他在青州镇守了数十年,以一己之力压住了妖窑多年的异动。
把青州的地界守得滴水不漏。
他的名字在青州就是一块铁打的招牌。
有他在一天,妖窑里的东西就一天不敢越过那道界线。
此时,年轻人神色有些恼怒。
那双幽深的瞳仁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气,:
“柳升象,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熊王是我麾下的人,你一路追杀他万里,追到妖窑边缘差点把他劈了。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是真想让青州生灵涂炭不成?”
谁料对面那老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声音不高不低,
“那头老熊龟缩在妖窑内部我自然不管。可他既然敢从妖窑里出来,踏上了青州的地界,那便是找死。我不会放过他,换谁来都一样。”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嘴角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别以为你突破神宫中期就能为所欲为。你一个人,能扛得住青州十二座妖窑的怒火吗?”
柳升象语气淡然,
“压制你一个神宫初期,足够了。”
黑风妖皇眉梢跳了一下,眼底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
但不多时,他的神色忽然松弛了下来。
那股恼怒和紧绷像潮水一样从他脸上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玩味和嘲讽的从容。
他偏了偏头,朝着身侧某片空无一人的虚空方向说了一句:
“他妈的别躲了,这老东西早看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身旁那道虚空中忽然泛起一圈水波似的纹路。
紧接着一道影子从波纹中浮现出来,由虚转实。
先是一道轮廓,然后是颜色和细节。
那是一个身材庞大的女子。
身形比寻常男子还要壮硕一圈。
穿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袍子,面容圆润甚至有些臃肿。
可那股冲天而起的妖气竟然丝毫不比那年轻人弱。
她出现的那一刻,整片山巅的空气都往下沉了一截。
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降低了速度,从呼啸变成了呜咽。
另外那名妖皇,竟然也来了。
通天妖皇!
那女子落地之后冷笑了一声。
目光直直地盯住对面的柳升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娇笑道,
“多日不见,你果然还是老当益壮。”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语气里那点客套瞬间变成了刻薄的讥讽,
“也不知再过几十年,你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得住。到时候你倒了,青州谁来顶?”
她往前踱了一步,暗红色的袍摆扫过碎石,
“这几十年咱们和平共处不好吗?你管你的人,我管我的妖,各安其位……”
柳升象冷冷地盯着她,神色平静
“放心吧。老夫死之前,必会拖你下水。青州如今有你们两名妖皇,我就算死,也会随机带走一个。”
此话一出,两名妖皇的神色同时变了一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开口接话。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片刻。
此话虽是威胁。
但出自一位神宫中期的武夫之口,还是极有分量的!
“这老东西……”
黑风妖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通天妖皇大声骂道:
“当年你那位大徒弟那件事,跟我可没关系!你要是想拼命,找这娘们去!别把我扯进来!”
通天妖皇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以为他会信?”
“柳升象,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那位大徒弟确实是天才……”
“若等他修成你那套八尺宝身,青州再出一个柳升象,实在是让我睡不着觉啊。”
她死死盯着柳升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要打破这个平衡的。”
“他是因你而死!”
柳升象没有辩驳。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柄玄棍。
目光从两名妖皇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
他这一生收了诸多弟子,却不是每一位都能活到现在。
如今在青州斩妖司被称为大师兄的周苍也并非他第一位弟子。
真正被他承认为首徒的弟子另有其人。
那个年轻人比他晚年收的任何一个弟子都要出色。
可就在数年前,那名弟子外出历练之时。
被这两位妖皇联手设伏坑杀在了妖窑深处。
没有留全尸。
没有留遗言。
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而这一切的根源。
不过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差一点便有机会修成八尺宝身。
差一点,就要成为第二个柳升象。
也正因如此,柳升象在自己大限将至之前。
做了一个让整个斩妖司都不理解的决定。
他放弃了死后入武庙受香火永存的机会。
拒绝在历代总兵的牌位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是选择把自己徒弟的精神印记存入了武庙深处。
以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寄托在那里。
他求得不多。
只是一个微弱的机会。
一个在将来某一天。
青州或许能彻底脱离妖族魔爪的机会。
即便……这个机会很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