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离院。
院主孟烈阳的书房里烧着一盆银骨炭,火光把四壁映得橘红。
他坐在紫檀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只拇指粗的铁胆,不紧不慢地转着,铁胆和铁胆碰撞的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对面的矮凳上坐着李元彬。
他穿着日离院的服饰,坐在凳子上身体绷的比直。
“那家伙,真的突破真气境了!”孟烈阳把铁胆搁下来,两颗圆溜溜的铁疙瘩在桌面上打了个转才停住。
李元彬点头。
“昨夜雷震院方向有雷鸣声,今早我去打听过了,也从李长老口中得到了证实,陈泽真的突破真气境了!”
孟烈阳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这才多久?
掰着指头算,陈泽入宗到现在还不到一年,从化劲后期跨到真气境,连头带尾满打满算九个来月。
九个月啊!日离院里那些弟子,资质好的熬了两年才摸到真气境的门槛,差的五六年还在化劲巅峰打转。
这陈泽天赋竟然这么好!
“那北山猎场那边……”李元彬的声音往下压了压。
日离院经营了几十年的北山猎场,猎场里圈着三片山林,养着各类灵兽,每年猎季对外出售兽皮兽骨和灵兽精血,净利润少说也有几十万两。
日离院七成弟子的丹药开销、功法拓印、外出历练的盘缠,都从这里头出。
这片猎场的产权现在还是在雷震院名下。
可是,二十多年的经营投入、人力维护、渠道搭建,日离院在里头砸了多少银子多少精力!
现在陈泽突破了真气境,按李长涛之前的承诺,这人随时能开口要回一处资产。
如果他选了北山猎场……
对日离院是不小的打击!
孟烈阳的拇指摁在铁胆上,指甲盖底下的肉发白。
“做一下账目。”
李元彬抬头。
“维护成本、人工投入、改建扩建的花费,一笔一笔列清楚。”孟烈阳站起身,袍角在椅脚上扫过,“我去见见那个陈泽。”
李元彬犹豫了一拍:“院主,万一他开口就要猎场,不肯商量呢?”
孟烈阳没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息。
“银子可不是两片嘴唇一碰就能拿到的!”
……
风巽院。
钱霄站在窗前,折扇扇骨被他的手心捂得微微发潮。
“九个月。”他呢喃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的荒谬程度。
九个月破真气境,这个陈泽的天赋有些超乎想象。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谭奕辰跨过门槛,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师父,消息我也听说了。”
钱霄转过身。
谭奕辰的眉心拧着,嘴巴张了两下:“那天在大通钱庄碰见过他,灰不拉叽穿着棉袍,我还当是个没什么出息的……”
钱霄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渔场的事,你怎么看?”
雷震院名下那座宝鱼渔场,坐落在百山城北三十里的清澜湖上。
湖里养的宝鱼骨刺含灵,是炼制复元丹的辅材,一尾七年份的金鳞宝鱼在丹药铺子里能卖到八百两。
风巽院经营这座渔场也有几十年年。每年渔场产出折银二十万余两,刨去成本,净入十五万左右。
风巽院的弟子修炼进步飞快,根子上全靠这座渔场的持续供血。
谭奕辰的声音压下去半截:“师父,渔场不能给他。给了渔场,院里一百三十多号弟子的丹药份额砍一半,修炼速度直接掉下来。到时候跟其他院比拼,我们拿什么跟人家争?”
钱霄点了一下头。
“那……”谭奕辰往前迈了半步,嗓音更低了,“要不要想个法子,把这个陈泽……”
“你不想活了?”
钱霄的脸转过来。
“宗门之内对同门下手,李长涛那老东西护着他,宗主也在看着,你动他一根汗毛试试?别说你首席弟子的位子保不住,老夫这个院主都得被连累!”
谭奕辰的脖子缩下去半寸,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钱霄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口,压了压胸腔里那股子火气。
“我亲自去找陈泽。”
谭奕辰抬眼。
钱霄把茶碗搁下来,眼珠子转了两圈。
“渔场不能动,但可以给他点别的好处。折现也行,指一条别人的路也行。三处资产,他只能先收一处,把他推到别的院头上去。”
……
山艮院。
方砚秋的摇椅吱嘎吱嘎晃了两下,停了。
参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喝。
“师父。”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从廊柱后头转出来,个头不高,精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长了一张刻薄相。山艮院首席弟子,冯定岳,真气境中期。
方砚秋把参茶搁在扶手上,眼皮没抬。
“说。”
冯定岳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抱在胸前。“陈泽破境的事,院里都传开了。师父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去会他一面?”
方砚秋的摇椅又晃了两下。
“不去。”
冯定岳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夫跟关山越那厮当年闹得不痛快,这事宗门里谁不知道?”方砚秋的指头在椅背上弹了弹,“陈泽既是关山越的传人,心里头对老夫八成没什么好印象。这时候巴巴地凑上去,他给面子还好,不给面子,老夫这张脸往哪搁?”
“可是……”
“钱霄跟孟烈阳肯定会去找他。”方砚秋嗤了一声,“让他们去折腾,老夫犯不着。”
冯定岳的嘴角抿了一下,站在原地没走。
方砚秋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事了,弟子明白了。”
冯定岳转身离去,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药田不能还!
那是雷震院第三处资产,玄天宗内的一处药田,占地三亩,药田已经租给了泽兑院,虽然山艮院没有直接管理药园,可是每年从泽兑院拿的租金和丹药都是不小的数额。
如果陈泽选的话,很可能会选择药园。
因为这样他不用参与任何管理和经营,直接可以收取药园的租金以及丹药,对任何人来说,都将会是非常省事省力的选择。
如果还了这处药田,山艮院的收入将会大打折扣,对院内弟子的补贴也会少了许多。
既然师父不愿意出面,那就由我代为出面。
冯定岳离开山艮院,唤来了周岚,准备去雷震院走一遭。
……
雷震院。
内院的桌上摆着三只粗瓷茶碗,冷冰冰,茶色发暗。
苏晚宁捧着茶碗,一口没动,两只眼睛亮得吓人,搁在陈泽脸上一眨不眨。
李煜更夸张,整个人从凳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
“陈泽,你……你真破了?真气境?”
陈泽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团青白色的真气从掌心浮起来,噼啪跳着电弧,在三人之间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苏晚宁的瞳孔一缩,嘴巴张成了个圆:“天……”
李煜咕噜咽了口唾沫,颓然坐回凳子上,拍着大腿:“我他娘练了两年还卡在化劲巅峰动弹不得,你九个月就达到真气境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遥想之前,刚和陈泽见面的时候,这家伙也就是一个小地方而来的泥腿子。
没想到八九个月过去,竟然直接突破真气境了!
而他李煜,玄天宗长老的亲孙子,竟然还是化劲巅峰,这说不过去啊!
陈泽收了真气,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
“找你们来是有些事情,在玄天宗与我相识的同辈,也就你们俩人在玄天宗时间长,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们。”
李煜和苏晚宁对视一眼。
“宗主之前答应过,我突破真气境之后,可以收回雷震院一处资产。”陈泽竖起一根指头,“我想知道,雷震院名下到底有哪几处产业,各自是什么情况,被谁占着。”
话音落地,院子里的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两息。
李煜的表情变了。那种兴奋劲儿退得飞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拧巴。他搓了搓手,嘴巴开合了两回。
“你……真打算收?”
苏晚宁扭头瞪他:“为啥不收?那本来就是雷震院的东西,宗主也开了口,有什么好犹豫的?”
李煜的嘴角扯了一下,朝苏晚宁看了看,指指点点:“一看你就是没有经历过社会险恶。”
李煜又转向陈泽。
陈泽看着他这副样子,两秒之内就明白了。
“收回资产,会得罪不少人吧。”
李煜的肩膀塌下来半寸,叹了口气。
“兄弟,那几处产业被别人经营了几十年,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进账,人家早当成自家的了。你现在过去说一句让人家还给你,人家能乐意?”
他凑近了些,嗓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实话跟你说,以往不是没人提过这茬。每隔几年就有人在议事会上念叨雷震院资产的归属问题,结果呢?各院院主联手压下来,理由永远是'代管有功,物尽其用'!而且……”
李煜的声音又小了一份。
“而且这雷震院这三处资产收益不单单是三个院分了,其他院也有分的,只不过其他院不参与管理,分的少而已。”
陈泽点了点头,少长嘴吃饭,大家更多的人吃得饱。
现在自己这张嘴来了跟别人抢饭吃,别人自然不愿意。
李煜继续说道。
“他们不会轻易给你的,最好的结果……”他竖起一根指头,“他们凑一笔钱,比方说给你个三五万两,一次性买断,让你签字画押放弃追索权。往后这些产业跟雷震院再没关系。”
苏晚宁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出来。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人家一年净赚好几十万,拿三五万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陈泽?凭什么!那是关老前辈的资产,是雷震院的资产啊。”
李煜摊手:“我也没说这合理啊,我只是告诉他,人家大概会出这一招。”
陈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敲着。
武道之争,必争!
没有资源,如何修炼。
雷震院的资产,必须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