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没急着答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把茶水含在嘴里转了两圈,才慢悠悠地咽下去。
“两位院主抬举晚辈了,说实话……”陈泽挠了挠后脑勺,表情真诚得过分,“雷震院这三处资产,我入宗才九个来月,了解得实在不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
“我还没想好。”
孟烈阳跟钱霄交换了个眼神。
孟烈阳率先接上了话。
“那老夫替你分析分析。”他的手肘往桌上挪了挪,身子前倾,语气换成一种长辈指点晚辈的调门,“北山猎场和清澜渔场,这两处的经营管理都极其复杂。猎场里养着上百头异兽,每月的饲料、看护、围栏维修,少说要投入几千两。渔场更麻烦,金鳞宝鱼的养殖周期长达七年,中间的水质调配、鱼苗培育、防偷防盗,缺一环都得出事。”
他的鹰眼盯着陈泽。
“你雷震院就你一个人。这两处产业交到你手上,管得过来吗?”
陈泽没吭声。
孟烈阳往后一靠,话锋一拐。
“倒是山艮院代管的那处药田,省心。三亩地,租给泽兑院的余院主种药,山艮院什么都不干,每年坐收租金和丹药分成。你要是选这一处,往后连手指头都不用动,银子跟丹药按月送到你院里来。”
钱霄在旁边笑眯眯地接茬:“老孟说的在理。年轻人嘛,精力该花在修炼上,别被俗务缠住了手脚。药田这个选择,老夫也觉得最稳妥。”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话往药田上引。
陈泽捏着茶碗转了两圈,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表情,像在认真思考,又像在走神。
孟烈阳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钱霄的折扇停了转。
场面冷了几息。
孟烈阳的笑意淡下去了,嗓音往低处压了三分。
“陈泽,这三处资产,每年的账面利润是不少,可你得看清楚,抛去上缴宗门的份额、日常运营开支、人工耗损、各院弟子的丹药补贴……真正能分到手里的银子,没你想的那么多。”
钱霄把折扇搁在桌面上,手指按着扇面,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更重要的是,这三处资产养着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日离院百十号弟子、风巽院一百三十余人、再加上山艮院,三四百号人的修炼资源,全指着这几处产业。”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陈泽。
“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资源?”
陈泽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孟烈阳的眉梢跳了一下。
“万一吃得下呢?”
四个字落地,桌面上的空气像结了一层薄冰。
孟烈阳手指敲桌面的动作停了。面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方才那副循循善诱的长辈模样褪得干干净净。
“小子,做事情要深思熟虑。”他的嗓音沉了半截,带上了棱角,“别把路走窄了。”
钱霄摆了摆手,往回兜了一句。
“陈泽,听老夫一句。你现在要回一处资产是宗主点了头的,谁也拦不住。可话说回来,一处产业拿在手里,你还得操心经营管理、人手调配,何必呢?”
他的折扇又转起来了,转速不快,可每一圈都带着股子算计的韵味。
“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钱霄盯着陈泽的眼睛。
“一笔可观的银子,一次性付清。你代表雷震院,把三处资产的产权正式移交给现有经营方。从此以后,产业归产业,人归人,干干净净。你拿着银子安安心心修炼,我们继续安安心心经营。大家都省事。”
陈泽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
跟李煜猜的一模一样。
花一笔钱把自己打发了,从此雷震院的产业跟雷震院彻底断了根。吃亏的是自己,占便宜的是他们。
陈泽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弹了一下,声音清脆。
“那两位院主觉得,这个价码……多少合适?”
孟烈阳和钱霄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可陈泽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在这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钱霄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白银。三院分摊,一次付清。方院主今天虽然没来,可这个数目,我跟老孟做得了他的主。”
五万两。
陈泽摇头。
钱霄的笑意收了半分,折扇停了转。
“陈泽,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刚入真气境的弟子,对你来说不少了,不要得寸进尺。”
“这三处资产,每处的年净利润不低于十万两。”
陈泽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三处加一块儿,一年少说三四十万两进账。两位院主拿五万两来买,是把我当叫花子打发?”
孟烈阳的眼皮子跳了。
钱霄的嘴角那抹笑彻底挂不住了。
“那你想要多少?”孟烈阳的嗓门压着,低沉得像闷在缸底的鼓声。
陈泽从石凳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可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变了,平视看着面前俩人。
“这三处产业,本就是我雷震院的资产。被各院代管几十年,是因为雷震院没人了。”
陈泽的目光在两位院主脸上扫过。
“如今雷震院有人了。我即便是全部要回来,也是天经地义。”
“砰!”
石凳倒了。
孟烈阳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把石凳顶翻了,凳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可孟烈阳毫无感觉。
“好大的胃口!”
孟烈阳的声音不再压着了,说话时还带有愤怒。
与声音一同炸开的,还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罡气境。
日离院院主孟烈阳,罡气境中期的修为,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热。
陈泽的第一反应是热。
像被人一把推进了炉膛里,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温度在眨眼间飙升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皮肤表面的汗毛全部竖起来,汗珠子还没冒出来就被蒸成了水汽。
陈泽的膝盖弯了三分。
但没跪。
雷震真气自发从丹田涌出,在经脉里疯狂运转,在体表结成一层薄薄的青白色屏障,堪堪撑住了那股灼热的罡气压力。
撑得很吃力。真气境初期对罡气境中期,段位差了一整个大境界,那层屏障像纸糊的灯笼被人拿火苗烤,随时可能烧穿。
陈泽的脊背挺着,膝盖一寸一寸地伸直。
他抬起头,看向孟烈阳。
“孟院主要是不想让我拿回资产……”
他的嗓子被热气烫得发干,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大可动手。杀了我,雷震院从此绝了,三处资产再没人惦记。”
孟烈阳的瞳孔缩了一圈。
罡气压力没有消退,反而又浓了一层。陈泽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袍边角开始泛黄,然后一缕青烟从袖口升起来。
布料被烤焦了。
火苗从袖口窜出来,沿着棉袍的前襟往上爬,陈泽的头发梢卷了起来,焦糊味在鼻腔里钻。
他一声不吭。
不退,不跪,不服软。
两条腿死死钉在地面上,青砖被他脚底的真气挤出一圈裂纹。棉袍烧了就烧了,里头还有蛟鱼鳞甲护着要害,死不了。
钱霄的折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了。”
孟烈阳的罡气收了,那股灼热的压力刷地一下抽走了,空气里只剩下烧焦布料的臭味和几缕游散的热浪。
陈泽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膝弯处细密的汗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孟烈阳冷哼一声,袍角一甩,背过身去。
钱霄从石凳上站起来,折扇收进袖口,脸上没了方才那副狐狸的笑模样。他走到陈泽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两息。
“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
钱霄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颗石子。
“可脾气这东西,得挑地方,你要是真在这件事上犯了众怒……”
他的话停了半拍。
“日子会很难过。”
说完,钱霄转身。孟烈阳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那条宽厚的背影在月洞门里一晃,消失了。
钱霄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走出院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陈泽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烧得七零八落的棉袍,前襟烧没了大半,露出里头那件蛟鱼鳞甲的银灰色光泽。
好一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