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干净的劲装,把烧得稀烂的棉袍团成一坨丢进墙角。
蛟鱼鳞甲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甲面完好无损。劲装套上去,系好腰带,铜镜里照了照,衣领底下那层银灰色的鳞光被遮了个严实,看不出来。
孟烈阳那一手罡气外放,已经够得上当众欺凌晚辈了。搁在宗门规矩里,就算告到秦无涯面前,也够他喝一壶。
可陈泽不打算告。
告状这种事,赢了也是输。赢的是理,输的是名声。
陈泽把腰带的暗扣扣好,指头摁了摁袖口夹层里的药粉,份量还够。正要倒杯水润润嗓子,院门方向又响了。
敲门声。
两短一长,节奏不算粗鲁,但带着一股催促的劲儿。
陈泽的眉棱骨跳了一下。
今天雷震院怎么跟赶集似的,一拨接一拨?
他拎起破锋刀挂回腰间,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他认识,周岚。
镇岳金刚身的金色底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脸上的表情比上回切磋时收敛了不少,见了陈泽也没横眉竖眼,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把视线让给了右边那位。
右边站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
瘦。
不是普通的瘦,是那种把多余的肉全削掉、只留骨架和筋的瘦。眼窝深陷,颧骨撑出两块棱角,颌线像刀刻的,薄嘴唇抿成一条缝。
穿的是山艮院的服饰,但跟周岚那身不一样。领口和袖边多了一圈暗金色的滚纹,腰带扣上嵌着一枚比寻常弟子大出一号的院徽。
首席弟子的装束。
冯定岳。
陈泽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李煜给的情报,山艮院首席,真气境中期,方砚秋的亲传弟子,性子窄,心眼小,记仇。
“周师姐。”陈泽拱了拱手,目光转到冯定岳脸上,“这位想必就是山艮院首席冯师兄?”
冯定岳拱手还了半礼。
半礼。不是整礼。
这细节陈泽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陈师弟,久仰。”冯定岳开了口,声线干涩,嗓门不高,吐字倒是利索,“废话我就不说了。”
陈泽往门框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
“三处资产,你打算收哪一处?”
直截了当,没有铺垫。方砚秋不来,派了自己的首席弟子打头阵,做的是一样的事。
陈泽摇头。
“没选好。这些时日打算多了解了解再做决定。”
冯定岳的颧骨动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咬肌绷起来又松开。
“那我把话说在前头。”
冯定岳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啪地拍在门框上,指尖钉住。
“药田这一块,方师父经营了二十多年。每年租金加丹药分成,折银八万两。院里上上下下的弟子全指着这笔进项补贴修炼开销,我代方师父做个主。”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两。一次性付清。你签字放弃药田追索权,往后这三亩地跟雷震院再没瓜葛。”
三万两。
比孟烈阳和钱霄开出的五万两还少。
而且五万两是三家分摊,分到山艮院头上也就一两万。冯定岳开口就三万,里外里反倒加了价。
有意思。
陈泽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张纸,没伸手去拿。
“不卖。”
两个字,干脆得跟拿刀剁的似的。
冯定岳的眼皮跳了。
“你什么意思?药田你要收回去?”
“我说了,还没选好。”陈泽的语调没什么波澜,“但三万两买断雷震院的资产产权?冯师兄,你当我不识数?”
冯定岳往前迈了半步。
他比陈泽矮了小半个头,可那股子从真气境中期修为里渗出来的气势往上一顶,硬是把身高的劣势抹了个干净。
“陈泽,你好好想想。”
周岚从旁边插了进来,嗓门比冯定岳大了两号:“孟院主跟钱院主已经来过了吧?你把他们也拒了?你一个刚踏进真气境的人,得罪了三个院,在玄天宗还怎么混?”
这话说得够直白。
威胁的味道从牙缝里漏出来。
陈泽把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起来。
腰杆绷起来,肩膀打开,脑袋微微扬着,从上往下看冯定岳。
“周师姐。”
周岚的话堵在嗓子里。
“得罪三个院的后果,不用你们来提醒我。”
陈泽的声调和语速都没变,甚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拖腔,让冯定岳的脸色更难看了。
越是不在乎,越让人窝火。
冯定岳盯着陈泽看了三息。
那张刻薄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颧骨底下的咬肌一直在跳。他把门框上那张纸揭下来,重新折好,塞回怀里,转身就走。
周岚跟上去之前,回头瞪了陈泽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惋惜,觉得陈泽这样不值得。
两人的脚步声沿着山道渐远。
陈泽的耳朵捕捉到周岚压低的嗓音从拐角处飘回来。
“师兄,他油盐不进,接下来怎么办?”
冯定岳的回答更低,但山间空旷,声音被风送了回来。
“走一步看一步。他不松口,自有不松口的代价。”
陈泽嗤了一声,转身回屋,灌了一碗凉水。
代价?武道不争,何谈武道!
既然要争,那就有付出代价的准备!
桌上那堆废纸还摊着,满桌子的毒理公式和经脉图谱。陈泽没心思看这些了,把纸归拢到一边,换了双鞋,出门往后山走。
得找李长老。
三处资产到底值多少银子,账面上的进出是什么数目,哪处赚得多,哪处有水分。
这些光听李煜嘴上说不够,得看实打实的账本。
后山半腰的一处石亭里,还没走近就听见说话声。
两个人。
李长涛的声音好认,干巴巴的,像嚼核桃。另一个声音年轻得多,中气足,语速偏快,带着股书生腔。
“长涛师叔,这一路天乾真气走到膻中穴之后,是直接汇入任脉还是先经手少阴心经转一圈?两条路线的区别在于……”
“转心经。”李长涛懒洋洋地打断他,“不转心经,天乾真气入不了血脉,后头的淬骨就是白费功夫。”
陈泽绕过亭角,露了个面。
石亭里头,李长涛窝在一把破竹椅上,脚翘着,手里捏着根枯草梗。对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件跟宗门弟子不太一样的灰白长袍,没有院徽,没有腰带扣,脖子上挂着串木珠子,右手捏着根炭条,面前铺着张画满经脉图的麻纸。
李长涛歪过头,看见陈泽。
“哟,你怎么有空跑我这里来了。”
陈泽拱了拱手,进了石亭。
“有些事情,需要李长老帮下忙。”
陈泽目光从那个灰袍青年身上扫了一遍,对方的修为气息往内收敛得很紧,表面上探不出深浅,但坐姿松弛,跟李长涛说话时没什么拘束,叫李长涛师叔。
辈分比自己高一辈。
李长涛用草梗指了指灰袍青年看,主动介绍。
“杜渡,论辈分你得叫师叔,他在宗门挂了个闲职,整天不务正业到处晃。”
肚肚?陈泽听到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在对方面前,陈泽表现的很正常。
杜渡把炭条搁下,笑了一声:“李师叔,您老说我不务正业,是因为我没跟您一样天天蹲在山上喝西北风。”
他转头看陈泽,上下打量了两遍。
“你就是陈泽,关老前辈的弟子。”
“是。”
杜渡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咧开:“嚯,九个月破真气境,你比你关师祖当年猛多了。”
陈泽谦虚了半句就打住了,他不是来叙旧拉关系的。
“李长老,我想看看雷震院三处资产的账目明细。具体的年收益、运营成本、利润分配,最好是近五年的数据。”
李长涛从竹椅上坐直了一寸,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泽,慢慢眯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陈泽面前,枯瘦的手指在陈泽的肩头拍了两下,鼻翼翕动,嗅了嗅。
“你身上有日离院真气的残留。”
陈泽没瞒他。
“孟院主来了一趟。罡气外放,把我棉袍烧了。”
石亭里安静了两息。
杜渡手里的炭条“咔”地折成两截。
李长涛倒是笑了,仿佛是意料之中。
“坐不住了。好,好啊。”
他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着光。
“账本的事情我去安排。不过你也别指望太多,各院经手的账册大致能看得出来经营情况,可真的经营起来,却不是那样的。”
杜渡把断了的炭条丢在桌上,插了一嘴:“陈泽,三处资产你有没有倾向?”
“想先摸摸底。”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杜渡两手抱在脑后,仰靠在石柱上,“药田最省事。收回来不用你管,还是租给余老头种药,你照收租金照拿丹药。余老头那个人脾气怪,但在做生意这方面不会赖账。”
陈泽点了点头,没表态。
李长涛看了杜渡一眼,又看了看陈泽,忽然开口。
“杜渡,你整天闲着也是闲着。”
杜渡的身子一绷。
“跟陈泽走一趟,帮他实地看看那几处资产的情况。你在宗门待了十来年,各院的门道你比他清楚。”
杜渡愣了半拍,然后拍着大腿站起来。
“行啊!正好闷得慌!”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陈泽跟前,一只胳膊搭上陈泽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自来熟的亲近劲儿。
“师侄,你这天赋确实不错,以后有了大作为可不要忘了师叔啊。”
“师叔取笑了。”陈泽谦虚弯腰。
“哈哈,走走走,师叔带你去长见识。”
陈泽被他搂着,肩膀上那只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分量。
“杜师叔,那先去哪处?”
陈泽偏过头。
“北山猎场。”
杜渡的手在陈泽肩膀上拍了两下,声音压低了半分,语调带了点玩味。
“你还真挑了个最扎手的地方,走吧,我带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