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猎场。
杜渡带着陈泽从山道转上来的时候,正赶上一队猎手往山下运货。
四辆马车排成长列,车板上摞着用油布扎紧的货包,最后一辆车上搁着个铁笼子,笼里蜷着头浑身长满灰绿鳞片的幼兽,尾巴尖上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岩蜥的幼崽。”杜渡随手一指,步子没停,“这玩意儿成年体的鳞片是炼制火属性丹药的好材料,幼崽嘛,活着卖更值钱,城里几个大户人家养来看门的,一头能卖三四千两。”
陈泽扫了一眼那头岩蜥幼崽,又看了看前头几辆车上鼓囊囊的货包。
“兽皮、兽骨、精血,这三样是猎场的主要进项。”杜渡两手背在身后,走在前头,语气随意得跟在自家后院遛弯一样,“兽皮走百山城的皮货商行,兽骨和精血分两条路,一条走丹药房内部采购,另一条外销给周边的小宗门和散修。内部采购价压得低,外销价高但走量慢,两条渠道互补。每年净利润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好年头三十五万上下,差年头也不低于二十五万。”
陈泽的步子慢了半拍。“你怎么对宗门资产的门道这么清楚?”
杜渡哈哈大笑,拿手指往身后一戳:“跟着李师叔混的嘛!师叔是什么人?宗门里头的大管家,财产清点、外务对接、各院资源分配的账目,哪一桩不过他老人家的手?我给他打了十来年的下手,闭着眼睛都能把这些数说出来。”
陈泽点头,难怪李长涛派杜渡跟着自己,这人不是什么闲职,分明是宗门账房的老油条。
猎场管事的住处在牌楼右侧的一排石屋里,门口晒着几张风干的兽皮,腥气被山风搅得到处跑。
杜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拿刀削一根木杆。抬头一看来人,削木头的手顿了。
“杜……杜师兄?”
“老许,忙呢?”杜渡拖了条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指了指身后的陈泽,“雷震院陈泽,宗主授意,过来看看猎场近五年的账册。搬出来吧。”
老许的脸色连着变了两回。先是想推脱,嘴唇刚动了一下,对上杜渡那双笑眯眯却不容商量的眼睛,这话完全说不出口。
本来还想刁难陈泽,可现在杜师兄过来了,自己再刁难,难保对方不会刁难自己。
整个玄天宗上上下下跟钱沾边的事儿,基本上都过李长涛的手,而李长涛身边最信任的便是肚肚,无论是身份还是资历,都不是他能碰瓷的。
老许把削到一半的木杆搁下来,从里屋柜子里搬出五册账本,垒在桌面上,封皮上用朱砂标着年份。
“杜师兄,这是近五年的进出总账,分项的流水在库房里锁着,要看的话我去取钥匙。”
“总账先翻。”杜渡把位子让给陈泽,“你慢慢看,我出去抽口旱烟。”
陈泽翻开第一册,从第一页的收入条目开始逐行扫过去。
他看得很慢。
每翻一页,右手就在随身带的白纸上划拉几笔,数字、条目、日期,密密麻麻往下排。偶尔停下来,拿笔杆子点着某个数字算一阵子,再翻回前面核对一遍。
杜渡在门外抽完了半袋旱烟,回来探头一看。
“账目可有问题?”
陈泽摇了摇头,把白纸上刚记完的一串数字折好揣进怀里。“头回看,仔细一些稳当,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杜渡点头没再多问。有问题没问题,陈泽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不是他该掺和的事。
从猎场出来,两人沿着山路折向北面。
清澜湖在百山城北三十里处,湖面开阔,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底下隐约能看见鱼影游动,个头不小。
渔场的规模比猎场大得多。沿湖搭了二十几间木屋,养鱼的围栏从浅水区一直延伸到湖心,用铁链和浮木连成一片。岸上的晾晒架上挂着成排的鱼骨,风一吹,骨片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串。
渔场管事是个精瘦的老头儿,姓贺,曾经雷震院还在的时候,就是此人在管理渔场,尽忠尽责。
他听说雷震院的人来看渔场,比陈泽还要激动,也是十分配合,让陈泽对此人颇有好感。
账册搬出来,六册,比猎场多了一册。
陈泽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翻账本,冷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拳头压住账册边角,一页一页往下翻,白纸上的字越记越密。
渔场的账目比猎场复杂。金鳞宝鱼的养殖周期长,七年才出一批成鱼,中间的鱼苗投放、饲料采购、水质维护都是持续性开支。但成鱼的售价摆在那儿,一尾七年份的金鳞宝鱼,市价八百到一千两不等,整座渔场每年出鱼二百余尾……
陈泽在白纸上圈了个数字,往下写了一行小字。
杜渡蹲在旁边,拿石子往湖里打水漂,一颗石子弹了七八下才沉底。
“看完了?”
陈泽合上账册,把白纸折好,和先前猎场的记录叠在一块儿。
最后一站,宗门后山的药田。
三亩地被竹篱笆围着,地里种着十几垄草药,有几垄已经收割过了,剩下的顶着薄雪,叶片绿油油的。
泽兑院派来守药田的弟子远远见了杜渡,点头哈腰领着两人转了一圈。
陈泽只在地头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药垄的分布、间距、灌溉的水渠走向,问了三个问题,年产几茬、亩产多少、余院主那边拿多少分成。
得了回答之后,就转身往回走了。
杜渡跟上来,嘴里的旱烟杆子叼着没点。
“三处都看完了。”他歪着头,拿烟杆子指了指陈泽怀里那沓白纸,“想好要哪个了?”
陈泽点头。
杜渡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掌心磕了磕,笑了。
“选哪个都是得罪人,到时候你经营的时候,少不了有人给你使绊子。”
他把烟杆子往腰间一别。
“处理不了的事儿,来找师叔。”
陈泽拱手:“多谢杜师叔。”
杜渡摆摆手,脚步已经往山道上迈了出去。
……
翌日。风巽院。
钱霄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折扇搁在桌面上没碰,茶也没喝,整个人的脸色跟腊月里的天一个颜色。
李长涛站在他对面,神色淡然,可那气势压得钱霄很不自在。
谭奕辰站在钱霄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
“钱院主,话老夫已经带到了。”李长涛的嗓音干巴巴的,,“宗主首肯,陈泽选定清澜渔场作为收回的第一处资产。管辖令牌,请交出来吧。”
钱霄的手指头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频率越来越慢。
“李长老,渔场经营了这么多年,风巽院投进去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目,一句话就收走?”
“产权在雷震院名下。代管是代管,不是赠予。”
桌面上那把折扇被钱霄一把攥住,指节攥得扇骨咔吧响了一声。
“师父!”
谭奕辰往前跨了一步。
“渔场是风巽院一百三十多号弟子的命脉,姓陈的张嘴就要,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他算什么东西!”谭奕辰的颧骨上浮起两团红,嗓门拔高了半截,“我去找他,让他当面跟我说清楚!”
钱霄的眼皮掀了半截:“谭奕辰!你想干什么!”
谭奕辰的脚步僵在原地。
李长涛的目光飘过去,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翻出一丝冷意。
“谭首席,陈泽刚入真气境初期,而你已经真气境中期,还是风巽院首席弟子,这是打算以大欺小?”
谭奕辰的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李长涛把两手背到身后,枯瘦的身板往那儿一杵,站在那里的架势,像座山一样,压得谭奕辰喘不来气。
“想跟陈泽过招,可以。”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日后陈泽要争雷震院首席之位,到那时候,各院首席之间切磋较量,老夫绝不多说一个字。但眼下……”
他的目光落在谭奕辰脸上。
“以真气境中期的修为,去欺负一个刚破境的人?你要真干了这事儿,别怪老夫请沈长老出面,跟你讲讲宗门的规矩。”
谭奕辰的脊背僵了两息。沈长老,宗门执法堂的负责人,罡气境后期的修为,院主都不敢得罪的人!
“那种废物也配争首席!”谭奕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甩袖,出了书房。
门板被摔得框框响。
李长涛没追,也没恼。他把手往钱霄面前一伸,手心朝上。
钱霄盯着那只干枯的手掌,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半晌,从腰间摘下一枚拳头大的铜牌,啪地拍在李长涛掌心里。
清澜渔场管辖令。
李长涛把令牌揣进袖子,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脚步声走远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钱霄拎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小看姓陈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
“入宗不到一年就破真气境,这种人,不简单。”
门外,谭奕辰的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