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院。
陈泽拱了拱手,对李长涛和杜渡各作了个揖。
“这回的事情,多亏了李长老和杜师叔帮衬,陈泽记在心里。”
李长涛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草梗在指尖晃了两晃。
“能做的老头子都做完了。渔场令牌拿着,自己经营去吧。”
他把那枚拳头大的铜牌递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铜面打磨得光亮,背面刻着“清澜”二字和一串编号。陈泽接过来,大拇指搓了搓铜牌边缘的锯齿纹路。
“如今你入了真气境,雷震院在玄天宗也算有个活人撑着门面了。”李长涛从竹椅上站起身,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往后的路怎么走,老头子管不了那么多。”
陈泽把令牌揣好,没多话,拱手告辞。
灰色的身影顺着山道往北去了。
杜渡叼着旱烟杆子,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人拐过山坳才收回来。
“李师叔,你觉得这小子能把渔场经营出个名堂不?”
李长涛重新窝回竹椅里。
“谁知道呢。”
……
清澜湖。
冬日的湖面结着薄冰,岸边的芦苇被霜打得发黄,杆子一截截折在那里,像战场上没人收的旗。
陈泽沿着湖堤走了半刻钟,远远就看见渔场的木屋群落。
二十几间屋子沿湖排开,最靠岸的那间挂着块木牌子,管事处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快认不出来了。
门没关。
陈泽还没走到跟前,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步子快得跟小跑似的,脚底下踩的棉鞋沾着鱼鳞,一走一闪光。
“陈公子!”
老贺,渔场的老管事。上回跟杜渡一块儿来看账册的时候,就是这老头接待的。
六十出头的年纪,脊背佝偻得不厉害,一双手常年浸在水里,指缝间的皮肤皲裂发白,可拿起东西来利索得很。
据杜渡说,当年关山越还在的时候,就是老贺在管鱼塘,一管就是三十多年。
雷震院散了之后,风巽院接手渔场,老贺也没有离开,依然管理渔场,尽忠尽责。
这也是陈泽选清澜渔场的原因之一。
事情交给此人,也算是自己人了。
“贺叔,不用那么客气。”
老贺把陈泽往屋里让,嘴巴一直合不拢。
“盼了多少年了,总算有人接管雷震院了……”
这话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
陈泽在管事处的条凳上坐下,也没端什么架子。
“渔场眼下什么状况,贺叔跟我说说。”
老贺搓着手,在对面坐定。
“日常的事儿,喂鱼、巡塘、换水、防病,这些都是我带着弟子们在干,二十多年了,出不了什么岔子。”
他顿了一下,搓手的动作慢了。
“可过手的银子和账目,以前全归风巽院的人管。渔场产出的宝鱼,什么时候捞、捞多少、卖给谁、卖什么价,不经我的手。”
陈泽点头。经营权和管理权分离,干活的不沾钱,沾钱的不干活。
“走,去账房看看。”
账房在管事处隔壁,门口蹲着两个穿风巽院制式的年轻弟子,一个在门框上靠着打盹,另一个拿小刀削指甲。
见陈泽走过来,打盹那个被同伴肘了一下,慌忙站直。
“陈……陈师兄。”
“账册和存档,搬出来。”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眼珠子往老贺身上飘了一下,又飘回陈泽手里那枚铜牌上。渔场管辖令,货真价实,做不了假。
账册搬出来了。六册总账加分项流水,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陈泽翻了一遍,跟先前来看的数目对得上,没有临时篡改的痕迹。
钱霄虽说不情愿,可在这种明面上的事情上还不至于动手脚。
“签字交接吧。”
为首那个风巽院弟子,年纪稍长些,二十六七,化劲后期的修为,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他把交接文书摊开,陈泽签了字,他也签了字,双方各执一份。
签完了,那弟子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陈师兄,话我多说一句。”
他的嗓音不高,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调门没藏住。
“渔场这几十年的销路,全是风巽院一条线一条线搭起来的,没了我们,这湖里的鱼长得再好,一条也出不了货。”
他把交接文书往怀里一揣,扫了一眼老贺。
“贺管事养鱼是把好手,可卖鱼嘛……”
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更刺人。
陈泽靠在桌沿上,两手插在腰间,看着对方。
那弟子被他看得不自在,哼了一声,朝身后几个同伴一摆手:“走了。”
四五个风巽院的人鱼贯而出,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很快散了个干净。
账房里空了。
老贺站在陈泽身后,搓着手,脸上的喜色褪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说又不好开口的为难。
“贺叔有话直说。”
“那小子讲的……不全是吓唬人。”老贺的手摸上桌面,指尖在账册封皮上划了一道,“渔场养鱼的人手,大部分是外门弟子,不挂在哪个院名下,跟我一样,属于宗门的散编人员。可收鱼的渠道嘛……确实是风巽院在对接。尤其是外销那块,人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
陈泽嗯了一声。
“鱼卖不出去就先不卖。”
老贺愣了。
“金鳞宝鱼,七年份能卖八百到一千两。”陈泽的手指敲了敲账册上的数字,“八年份呢?九年份呢?十年份呢?这东西又不是菜市场的鲫鱼,搁一天就臭。养得越久越值钱,急什么?”
老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道理他懂。可这么多年在风巽院手底下做事,催着赶着出鱼出货,压根没人给他选择不卖的余地。
“先把渔场的人叫过来,我见见。”
老贺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没多久,渔场里零零散散的弟子往管事处这边聚拢过来。
陈泽站在门口台阶上,从高处往下看。
五六十号人,年纪从十六七到三十出头都有,穿得参差不齐,有的套着打了补丁的短褐,有的披着蓑衣,刚从塘边过来的,身上还滴着水。
修为嘛,绝大多数是内劲境的底子,两三个化劲初期的混在里头,算是最能打的了。
放到江湖上,这些人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了,可是在玄天宗这种大宗门,却只能做捕鱼的工作。
“我叫陈泽,雷震院。”
底下的人仰着脸,有些茫然。
雷震院?那是个什么院?不少外门弟子入宗时间短,只听过风巽院、山艮院这些响当当的名号,雷震院这三个字搁在耳朵里跟陌生人的名字一样。
“这座渔场,本来就是雷震院的产业。现在回到了雷震院手里,由我管。”
陈泽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把每张脸过了一遍。
“你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喂鱼喂鱼,巡塘巡塘,活儿不变,工钱不少,月初准时发,谁的手里也不过一道弯。有事找贺叔,贺叔拿不定的找我。散了。”
话不多,没废词。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了几息,没人鼓掌,也没人嚷嚷,各自散了回各自的岗位。
态度谈不上热络,也没有抵触。对这帮外门弟子来说,尽快提升修为,进入内门才是最主要的事情,至于现在给谁干活,那是无所谓的。
人散了之后,陈泽转头看老贺。
“月俸的册子,拿给我看看。”
老贺从管事处的柜子底下翻出一本磨得起毛边的薄册子,递过来。
陈泽靠在门框上翻。
内劲境的弟子,月俸十两。化劲初期的,十五两。加上逢年过节的补贴和季度奖,一年下来整个渔场人工支出在一万二千两左右。
不算大头。
他把册子还给老贺,跟着老头沿湖堤往东走,一个鱼塘一个鱼塘地看过去。
“三号塘的七年鱼最多,两百来尾,个顶个膘肥体壮。五号塘有十几条怀了卵的母鱼,开春就要产,得单独围起来,水温不能低于……”
老贺讲起鱼来就收不住嘴,从水质到饲料配比,从鱼苗的挑选标准到成鱼的捕捞时机,事无巨细。
陈泽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不时问两句。
绕了大半个湖回来,天色暗了。
管事处门口的灯笼点上了,老贺端了壶热茶出来,递给陈泽一碗。
“陈公子,还有桩事……”
“说。”
“渔场的宝鱼,以前每年出鱼三四百尾,其中六十尾是内部供给宗门丹药房的,算内部调拨价,一尾只算四百两。剩下一百四十尾走外销。”
老贺端着自己那碗茶,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一圈。
“外销这块,大头不在百山城那些散户。”
陈泽的手停了。
“在哪儿?”
“无始宗。”
老贺的声音压了半分。
“无始宗近些年从渔场两三百条收走金鳞宝鱼,价钱给得公道,从不拖欠,合作了二十多年了。只不过这条线一直是风巽院在对接,无始宗那边认的也是风巽院的人。”
陈泽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拇指磨着碗沿粗糙的釉面。
无始宗。
百山城内除了玄天宗以外的另一大宗门,齐名的还有太和宗。
陈泽自然也听过。
“也就是说,要让渔场正常运转,绕不开无始宗这条线。”
老贺点头。
陈泽仰头灌了口茶,把碗底的茶叶渣嚼了两下,吐在地上。
他把茶碗还给老贺,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站起身来。
“贺叔,最近这段时间就按老规矩来,不用着急出鱼。等我消息。”
老贺应了声,目送陈泽的背影消失在湖堤尽头。
夜风从湖面上卷过来,带着鱼腥和冰碴子的味道。
陈泽走在回宗的山道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块铜令牌。
贸然去找无始宗,恐怕会被人刁难。
风巽院也免不了会在背后使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