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巽院,书房。
钱霄把折扇搁在案头,手指在扇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指腹蹭过绢面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谭奕辰站在书案前。
“告诉无始宗那边,清澜渔场的金鳞宝鱼,以后不供了。”钱霄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合作终止,从现在生效,把具体情况告诉冯管事。”
谭奕辰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原地站了两息,才开口:“师父,要不要再找陈泽谈一次?逼他把渔场吐出来?”
钱霄摇头。
“那小子现在风头正盛,宗主点了头,李长涛在后面撑腰,这时候去找他,只会让他觉得咱们急了。”钱霄的手指从扇面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节奏很慢。“等他碰壁。等他发现鱼卖不出去、银子周转不开的时候……”
他没把后半截话说完。
谭奕辰的脑袋点了一下,转身出了书房。
……
半月后。
清澜湖的薄冰化了大半,湖面上浮着碎冰碴子,被风推着往岸边挤。鱼塘里的金鳞宝鱼活泛了不少,水面上时不时翻出一片金红色的鳞光。
陈泽蹲在三号塘的堤坝上,看着水底那些肥硕的鱼影子发呆。
杜渡上午来过一趟,带了几份文书让他签字,顺嘴聊了几句渔场的事。
“整个百山城,养金鳞宝鱼的不止咱们玄天宗,可论规模和产量,清澜渔场排第一。”杜渡叼着旱烟杆子,蹲在堤坝上拿石子打水漂,“问题是,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大量宝鱼的买家,百山城里头只有一个。”
“无始宗?”
“对喽。”杜渡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灰,“散户零售一年撑死消化个二三十条,剩下全靠无始宗兜底。人家要的量大,给的价也公道,但关系一直都是风巽院那边在维护。”
陈泽把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
深夜。
清澜渔场管事处。
陈泽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指头在粗糙的纸面上磨了两下。
“贺叔,渔场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
老贺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脸上的皱纹拧到了一块儿。
“风巽院的人走的时候,把账上的银子清了个干净。”老贺的嗓音发涩,“连零头都没留。下个月初六十多号人的月俸……还没着落。”
陈泽的眉心拧了一下。
自己满打满算还有六七千两银子。
顶一个月的人工开销绰绰有余,顶两个月也勉强。可第三个月呢?饲料钱、围栏维护、鱼苗补充,哪一样不要银子?
“下一波鱼什么时候能出?”
老贺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犹豫了一下。“快的话两个月,稳妥点三个月。三号塘那批七年鱼已经到了出塘的标准。”
“得尽快找买家。”陈泽抽出两张银票收回去“这个月的月俸先从这里出,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老贺接过银票,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多说什么,揣好了,起身出去。
门合上。
陈泽一个人坐在灯底下,拇指搓着铜令牌的边缘。
钱霄这一手玩得漂亮,掐断了渔场的销路,带走了账面上所有的银子,让他连周转的余地都没有。
宝鱼在池塘内不值钱,卖出去才算得上银子。
可卖给谁?
……
百山城东,赵记药行。
后院的桂花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打着卷儿。赵月蓉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听陈泽把事情说完,杯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突破真气境了?”
“半月前的事。”
赵月蓉上下打量了陈泽两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好小子,姑姑果然没有看错你!”
“可现在渔场虽然拿回来了,但销路被风巽院掐断了。”陈泽叹息一声,“姑姑在百山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金鳞宝鱼这东西,除了无始宗,还有谁能吃得下?”
赵月蓉的眉头皱起来,杯盖在碗沿上转了两圈。
“金鳞宝鱼的骨刺是炼制复元丹的主材,一条七年份的成鱼,骨刺研磨之后能做五六十枚复元丹,品质好的甚至上百枚。”她把杯盖搁下来,摇了摇头,“复元丹是疗伤用的,百山城的散修和小门派加起来,你渔场一年出几百条,市面上吃不下这么多的疗伤丹。”
陈泽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无始宗为什么能吃下这么大的量?”
赵月蓉的手停了,想了想,摇头。“这个我确实不清楚。无始宗的内部消耗、对外贸易、还是有别的用途……从来没有对外说过。”
陈泽没再追问这茬。
赵月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
“对了,七天后百山商会有一场聚会,城里的大小商家都会到场,除了商家之外,几个门派和世家也会派人参加。”她看向陈泽,“你以赵家供奉的身份跟我一块儿去,到时候说不定能碰上什么门路。”
陈泽点头:“行,到时候我来。”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
刚走出赵记药行没多久,他感觉到一股杀意徘徊在自己周围。
陈泽的脚步没停,眼珠子往左偏了三分。
在侧方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口,有一人正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对方穿着寻常百姓的灰布短褐,混在屋顶的灰瓦里头不显眼。气息收敛得极紧,表面上探不出修为深浅。
可那股杀意藏不住。
陈泽的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对方动了,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离开,眨眼间消失在人群中。
陈泽的脚尖往前蹬了半寸,真气灌入双腿,正要追!
“哟!师侄!”
一只手从侧面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旱烟味儿。
杜渡那张笑嘻嘻的脸从廊柱后面探出来,嘴里叼着烟杆子,眉毛挑得老高。
“你怎么在这儿?”
陈泽的脚步愣了一下,巷子口的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屋脊上的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