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东宫。
朱慈烺只是扫了一眼,就没多关注。
在绝对武力镇压下,不管是南京京营,还是南京四十九位,都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蹦跶出几个脑残闹事,也是人之常情。
总有那么一些人,看不清局势,以为自己很重要,很厉害。
或者是成了某些人的探路石。
好像闹出了什么乱子,太子就会考虑更多一样。
当然,如果是崇祯,听到军队出了乱子,还真有可能犹豫。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朱慈烺。
如今大朝会过了,军队正在改制,朝会大臣也要改制。
南北双官是一方面,内阁更是首要。
朱慈烺召见杨廷麟。
“先生觉得,何人可为首辅?”
之所以是杨廷麟,真说起来,朱慈烺其实没两个心腹,甚至可以说跟整个文官集团都有些割裂。
严格来说起来,不只是文官集团,包括南北勋贵集团,武将集团,都有很强的距离感。
政变式监国,打破了文官集团的底线,皇后懿旨背书,只是表面,真实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软禁崇祯。
后来以兵压政,更不用说,北京文官的人心,基本上是丢失的。
后来更是暗中布置海路南迁,让内阁文官们精心筹备的南迁路线化作笑谈,等于是给了难堪。
至于南京,就软禁君父这个事情,在没有南迁前,江南士林早都在破口大骂了。
勋贵更不用说了,北京带头的成国公,现在还关在北京监牢呢。
南京这边,魏国公也就暂时有所安抚,但兵权的事情,也没给过什么面子。
武将更惨,京营勋贵武将九成被撤职,南迁南京,更是镇压南京,下掉所有人的兵权,现在又在整编整改。
可以说,如今的朱慈烺,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文官集团,勋贵集团,武将集团,大明朝最有权势、最有影响力的三个群体,没有一个是他的自己人。
如今的强势,全都建立在‘暴力’上。
上一个这么做的,是隋炀帝杨广。
所以能聊聊的,只有杨廷麟了。
杨廷麟听到这话,是有些奇怪的。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新一认首辅,应该是次辅吴甡。
毕竟太子监国后,除掉了首辅周延儒,一直是吴甡在主持大局。
呃...
杨廷麟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因为在京城的时候,也没什么大局可以主持,全都是太子在主导。
甚至于南迁海路之事,内阁半点风声都没有。
一番沉吟过后,杨廷麟说道:“臣推荐蒋德璟。”
朱慈烺问道:“为何?”.
杨廷麟回道:“蒋德璟博闻强识,九边厄塞、河漕屯牧、盐策水利、历律刑法,莫不究其利弊。”
“如今殿下要整顿江南,清丈田亩、追缴隐税、整编卫所,蒋德璟正合适。”
朱慈烺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呢?”
能力是一方面,但大明其实并不缺乏有才能的人。
杨廷麟又道:“蒋德璟为人耿直,不结党,不营私。他在朝中多年,从不依附权贵,也不与阉党为伍。”
“且蒋德璟是福建晋江人,不属于北官,亦不属于南官。”
朱慈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转而问道:“先生可愿入阁?”
杨廷麟是有资格入阁的,入阁的基本门槛,非进士,非翰林不入内阁。
作为崇祯四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是标准的翰林官出身。
入阁,对于大明百官来说,几乎就是仕途的顶点。
这是九成九的人,都不会拒绝的提议。
可只是略微迟疑,杨廷麟就推辞道:“殿下,臣在翰林修史多年,于政务生疏。朝中资历深厚、才具卓越者甚多。”
“蒋德璟博闻强识,条奏详明,可为首辅。史可法久历戎政,忠贞干济,可为次辅。臣...臣恐有负殿下所托。”
对此,朱慈烺也不意外,而是问道:“先生的能力,孤是知晓的。”
杨廷麟微微摇头道:“臣当年入翰林,修的是前朝之史,用的是春秋之笔。让臣写奏疏,臣可以。让臣论朝政,臣也可以。但让臣入阁办事,臣怕自己力不从心。”
杨廷麟没有做过地方官,没有主持过六部事务,没有经手过钱粮调度。翰林院的十几年,修史、讲经、写文章。
入阁办事不同,需要的是政务能力,不是文章写得好就行。
或许还有一层关系,曾经内阁权势滔天,那是皇帝不管事,让内阁管。
可太子显然不会把权力丢给内阁。
入阁与否,已然没什么区别。
朱慈烺没有强求,微微点头后道:“先生想去哪里做事?”
这问话可谓是极大的恩宠。
大明官员是没有选择权的。
朝廷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吏部的铨选制度,核心是量才授官。
根据官员的资历、考成、出身,决定他被派往何处、担任何职。
所以朱慈烺如此问,是极为罕见的信任和尊重。
杨廷麟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道:“蒙受殿下恩德,臣希望能去军中做事。”
军中,不是兵部。
这是要带兵打仗。
需要强调的是,大明的文人,从来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大明读书人,读书不只是四书五经,而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军事、兵法、边防、屯田、水利,都是正经的学问,都要读、要学、要考。
不仅要读六经,还要会六艺。
礼、乐、书、数是文,而射、御就是武。
从于谦到卢象升,到史可法,都是文人,进士出身,文章写得好,仗打得更好。
杨廷麟的老师卢象升,就是文人带兵最典型的代表。
天启二年进士,文章写得极好,但打仗更厉害。
率军横扫中原,打得高迎祥一蹶不振,打得张献忠望风而逃,七顶山一役几乎全歼李自成的精锐。
杨廷麟在卢象升军中赞画机务,是亲自上过前线打仗的。
心中也一直以老师为目标。
朱慈烺想了想,问道:“先生可知,孤在军中设立训导之事。”
杨廷麟对八万京营关注已久,当即回道:“臣初闻此事,便心中震撼,太子此举,堪称神来之笔。”
朱慈烺笑道:“先生谬赞了。”
杨廷麟微微摇头,道:“自古治军,无非赏罚二字。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士卒为利而来,为利而战,千百年不变。”
“臣在卢师军中见过,卢师待他们如子弟,他们便为卢师卖命。卢师战死,他们便失了主心骨,散的散、逃的逃。”
“臣在翰林修史,读史书,见历代兴亡。每每读到王朝末年,兵卒溃散、将帅离心、天下大乱,臣当时就在想,若是那些士卒知道,他们守的是什么,他们为何而战,会不会不一样?”
“殿下的训导,做的就是这个。不仅是赏罚分明,更是教化。”
“自古治军者无数,能想到这一层的,寥寥无几。能做成此事者,唯独殿下一人矣。”
朱慈烺对杨廷麟的回答很是满意。
训导体系看到的人很多,但真正了解到本质的很少。
对更多人来说,太子的所谓的训导,只不过是换个了监军的名称。
可他们看不到的是,训导的本质,是把大明军队改造成一支有思想、有信念、有组织、有纪律的强军。
对于文官或者勋贵武将来说,他们认为的,是因为太子给足了军饷,保障了伙食。
大部分将领觉得,如果满饷,伙食待遇好,我也能练出精锐强军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时代造成的认知差距了。
哪怕是杨廷麟,都没有彻底看清其中的本质。
朱慈烺接着问道:“先生以为,训导可有查漏补缺之处?”
杨廷麟说道:“臣以为,难在训导本人。训导若是贪生怕死,士卒便不信他。”
“训导若是贪赃枉法,士卒便不服他。”
“训导若是只会说空话,士卒便不听他。训导要跟士卒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士卒吃糙米,训导不能吃白面。”
“士卒穿单衣,训导不能穿棉衣,士卒在前线拼命,训导不能躲在后面。”
这话其实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因为大明制度森严。
我是官,你是兵,我凭什么跟你同甘共苦?
某种意义上,训导是属于太子的人,身份地位跟普通士卒完全不同,却被要求跟士卒同甘共苦。
官吃白面,兵吃糙米,官穿绸缎,兵穿布衣,官在后面指挥,兵在前面送死。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严格来说,朱慈烺选出来的这些训导,并不成熟。
给予的也不是官职,而是差事,人选是从军中优秀,略懂文字者挑选的。
他们本身也不是在教化,而是奉行太子令旨,传达太子令旨内容。
或者说,如今京营的训导,更多的还是把自己当成兵,而非官。
只要忠勇可靠、不贪不腐、能同甘共苦,就能当训导。
朱慈烺道:“先生说得不错,训导如今确实略现简陋。”
“因此,孤欲设军政司衙门,不在六部之内,不在都察院之下,直属太子府,专管军中训导之事。”
“其一,负责培养军中训导,其二,训导选任,考核、升迁、罢免,由军政司自行负责。”
“其三,便是军中教化,教导士卒明理知义。”
“今便请先生,主管军政司衙门,先生可愿否?”
杨廷麟当即躬身作揖:“臣愿往,谢殿下恩典。”
而后问道:“不知军政司章程如何?”
军政司不在六部之内,不属都察院之下,是个全新的衙门,没有旧例可循,一切都要从头定起。
是临时差遣,还是常设机构?
品级如何?属员多少?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如何分权?
朱慈烺自然早有打算,道:“军政司设尚书一员,正二品。左右侍郎各一员,正三品。”
杨廷麟心头微震。
正二品的衙门,这等于是在六部之外,再设一部,军部。
最主要的是,杨廷麟在翰林院修史多年,官阶不过从六品。
复授职方主事,是正六品。如今太子一步让他跨到正二品,这是破格中的破格。
朱慈烺继续道:“下设四司。”
“一曰训导司。掌训导之选任、考核、升迁、罢免。凡军中训导,自营训导以下,皆归此司管辖。”
“二曰教化司。掌军中教化之事,教士卒读书识字、明理知义。凡军中教材编撰、训导培训、士卒考核,皆归此司。”
“三曰监察司。掌军中纪律监察,查克扣军饷、侵占屯田、私役军士等弊。凡军中不法之事,此司有权稽查,直达东宫。”
“四曰机要司。掌军中信息汇总,各营训导呈报之动态,皆由此司整理归档,按月呈送东宫。”
四司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又相互配合,涵盖训导体系的方方面面。
朱慈烺再道:“尚书以下,四司各设郎中一员,正五品。员外郎一员,从五品,主事二员,正六品。”
“此外,设经历司经历一员,从五品,掌出纳文移。”
杨廷麟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臣无不明之处。”
略一沉吟,又问:“军政司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如何分权?”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
兵部掌武官选授、军籍管理、边防镇戍。
五军都督府掌军政、掌兵籍、掌军政。
二者职权已有重叠。如今军政司也要管军中事,势必与兵部、五府产生交集。
对新衙门权力边界的界定很重要。
朱慈烺说道:“兵部管武官选授、军籍管理、边防镇戍、驿传厩牧。”
“五府掌兵籍、军政,卫所官军之训练、屯田、巡捕,俱归五府。”
“军政司负责军中教化、纪律监察、思想引导。”
“三权分立,互不侵越。”
杨廷麟这下就懂了,军政司衙门,等于是另起炉灶。
兵部和五府管的是旧军队,那些吃空饷、占屯田、老弱病残的卫所兵。
军政司管的是新军队,有训导、有思想、有信念、有纪律。
两套体系,并行不悖。
等新军队彻底取代旧军队时,兵部和五府自然就成了空壳。
这是要把大明军队彻底换血。
杨廷麟深深作揖:“臣明白了。”
朱慈烺摆了摆手:“军政司初设,没有衙门,孤让工部在皇城西侧拨一处宅院充作公廨。”
“先生到任后,第一件事是补充属员。四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先生可推荐人选。”
杨廷麟再次作揖:“臣遵旨。”
朱慈烺紧接着说道:“如今南京京营整编,更有四十九卫,训导之事,迫在眉睫,有劳先生费心了。”
杨廷麟作揖沉声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