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文化殿内。
朱慈烺笑着让丘致中上茶,语气很是温和。
“靖海侯久镇闽海,常年周旋于南洋、东海之间,掌大明海上门户,近年海外贸易兴衰、洋商态势,想必比朝堂诸公看得通透。”
这就是简单的寒暄,聊聊关于郑芝龙海上贸易这块的事情。
郑芝龙也没什么心理压力,拱手回道:“殿下谬赞。”
“臣常年驻守闽地,所见海外贸易确有章法。”
“近些年海疆稍定,南洋诸国商旅络绎不绝,唯独我大明海禁松弛之后,东南商船往来不绝,商贸愈发繁盛。”
“若非朝廷庇佑、殿下坐镇江南,海氛难清,商事亦无安稳根基。”
这是把郑家成功的功劳,归于朝廷的身上。
言语稳妥,既贴合实情,又恰到好处抬高了朝廷与太子的分量。
郑芝龙能到今日程度,可不仅仅只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在奉承这块,自然有两把刷子。
朱慈烺微微颔首,淡淡一笑,并未接下这份恭维,转而将话题抬至天下局势:“眼下南都暂安,江南粗定,在外人看来,大明已然稳住根基,可侯公深耕地方、洞悉实情,应当清楚,如今的南京,不过是虚稳而已。”
此言一出,郑芝龙心头微凛。
本打算顺势吹捧南都固若金汤、太子治国有方,可太子主动自揭短板,打破了朝堂上粉饰太平的虚浮风气。
很显然,这言下,必有深意。
略微沉吟后说道:“殿下明鉴!北地狼烟未熄,流寇余孽未除,天下尚未一统。幸得殿下坐镇南都,整肃吏治、稳固军心,方保江南半壁无恙。”
“以臣愚见,只要殿下稳步施为,休养生息、蓄力图强,光复中原、重振大明指日可待!”
这话虽还有几分奉承的意味,但也多了几分真诚。
如果说如今大明,谁能中兴,唯太子莫属。
从北京城到如今的南京城,太子的手段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更像是城府深沉的权谋老手。
治军,治国,治政,各方面手段老辣,且完全没有被文官所裹挟。
简直是天生的君王。
郑芝龙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久居深宫的太子,突然之间会变得这么厉害。
不过转头一想,大明的帝王,多数在权谋这块,天生厉害。
哪怕是崇祯,也不可小觑,就是其他方面差了点。
可朱慈烺只是轻轻摇头:“靖海侯不必宽慰孤。”
“眼下外有清军虎视眈眈、内有闯献余寇作乱,且大明府库空虚、军政疲敝、吏治松弛。江南看似富庶,实则年年用兵、耗损巨大,早已是外强中干。”
“大明如今最大的困局,不在兵马,不在疆域,而在财政枯竭。”
“
八万京营需粮饷,今又要整顿南京各军营卫所。”
“孤自然不想是偏安一偶,北伐迫在眉睫,可几万兵马,又如何成事。”
“北伐一旦开启,其所需要的钱财,不可估量。”
“再说如今江南,沿江防线需修缮,地方赈灾、官吏俸禄、军械打造,无一不需银两。可国库空虚,入不敷出,再多谋划、再好的方略,无银钱支撑,终究是空谈。”
殿内氛围悄然凝重几分。
郑芝龙闻言心中了然,瞬间摸清了太子此番单独召见的真实用意。
君臣闲谈层层铺垫,从商事到局势,最终落脚于财政困局,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这就是要钱啊。
但郑芝龙对此,并不介意。
心思飞速转动,迅速权衡利弊。
今日刚受封世袭靖海侯,得太子破格恩宠、朝堂勋贵认可,正是回报朝廷、稳固恩宠的最佳时机。
只是片刻迟疑,郑芝龙便起座躬身:“殿下忧国忧民,心系天下苍生,臣感念至深!”
“国家有难,臣子当挺身而出。”
“臣愿捐白银一百万两,以充国库,稍解朝廷燃眉之急,聊尽臣微薄忠心!”
一百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
足以支撑南都数万兵马数月粮饷,寻常勋贵官员根本无力拿出。
郑芝龙自认为这份诚意已然十足,足以彰显忠心、不负恩宠。
然而朱慈烺听罢,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神色平淡,无半分欣喜。
“靖海侯一片忠心,孤心知。”
“百万白银,于民家是巨款,于朝堂是急用,可若想凭此破解大明财政死局,却是杯水车薪。”
郑芝龙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本以为百万两足以让太子满意,未曾想竟只落得一句杯水车薪。
心中顿时拿捏不准太子的真实心思。
是觉得百万两太少了?
朱慈烺继续道:“孤今日一直在思索如何解局,幸得属官给出灵感,得一新法,可暂解朝廷长久缺钱之困,名曰国债。”
郑芝龙下意思眉头皱起。
国债?
顾名思义,就是朝廷的债务。
朱慈烺解释道:“所谓国债,并非强征苛捐杂税,亦不是索要臣子捐献。乃是朝廷向天下富商、勋贵、士民借银,立券为凭、登记造册,约定年限、按时付息、到期还本。”
“朝廷得银,可充军饷、修防务、稳民生、兴商贸。百姓富商持券,可坐享利息,保本增值。朝廷解燃眉之急,民间得安稳财路,乃是双赢之法。”
郑芝龙闻言心头巨震,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
更明白,太子要的,不只是百万两,而是更多。
把欠债做成一门生意,太子这手段,实在是令人惊叹。
只是这买卖,能做下去吗?
给了些许时间让郑芝龙思索后,朱慈烺继续道:“如今东南海商云集、财富汇聚,而郑家掌控南洋东海航道,号令东南诸商,乃是天下商帮之首。”
“国债新政能否推行顺畅、立足江南、推向全国,关键便在靖海侯一念之间。孤希望靖海侯能率先垂范,为天下富商做个表率。”
至此,朱慈烺所有铺垫尽数落地,是真正的开门见山。
用意也是极其明显。
说到底,还是钱。
但这钱不叫捐,是借,是债务。
郑芝龙心里快速盘算利弊。
他知晓,自己今日认购的数额,绝非简单的银钱数目,更是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数额太少,便是格局狭隘、心存观望、暗藏私心,辜负太子恩宠。
数额太多,又难免心疼自家积攒多年的家底。
这个数目的分寸,极难把握。
犹豫片刻,郑芝龙试探着报出数目,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臣愿认购国债二百万两,带头响应朝廷新政,为天下富商表率!”
这是在之前的百万两银子上翻了一倍。
太子说得好听,是国债,可在郑志龙心里,就没想着这笔钱能回来。
太子都说这么多了,还说什么一百万,那就是不给面子了。
可朱慈烺依旧只是淡淡一笑,不赞许、不否定。
语气温和道:“靖海侯须知,国债不是捐输,无需委屈自家。这是朝廷与商户互惠互利的长久章程,是正经商事往来,有本有利、有据可依,绝非单方面让臣子破费效忠。”
这话就是在点郑芝龙了。
你捐一百万两,确实不少,可现在是借,是买国债,是朝廷跟你做买卖。
两百万两,这是做买卖的态度?
郑芝龙闻言,当即道:“臣愚昧,未能深思国策深意!”
“臣愿再加一百万两,合计三百万两,认购国债!”
三百万两白银,已是足以撼动东南商事格局的巨款。
对如今的大明朝廷来说,更非是杯水车薪,而是一笔实在的巨款。
朱慈烺神色稍缓,却依旧未点头认可,继续徐徐引导,剖析深层利弊:“靖海侯试想,若大明日渐强盛,北复中原、肃清海疆、平定四海,届时海路畅通、天下安定,东南商贸的利润何止千万?”
“国债利息只是眼前小利,依附中兴大明、稳固郑家百年海商基业、守住东南世袭勋贵地位,才是长久大利。”
“今日郑家带头认购国债,便是拥戴新政、心系朝廷的首功,日后朝廷整饬海贸、规范商事、封赏勋臣,侯公与郑家,永远是朝堂第一倚重的东南支柱。”
句句恳切,句句诛心。
郑芝龙心底彻底通透。
太子看似温和劝说,实则已然点明利害:认购国债,是绑定郑家与东宫、与大明国运的投名状。
三百万两,忠心是表达了,可依旧是差点意思。
郑芝龙心头微叹,太子这也太狠了一些。
若是换作皇上,别说三百万,即便是百万,数十万,都会直接应下了。
压下对巨额银两的不舍,郑芝龙再度加码:“殿下教诲,臣深有赶出,臣再加一百万,合计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已然是郑家能动用的大半流动资金,分量极重。
这可都是现银。
郑家是年入千万,可那是全年海陆贸易总流水,并非净利润。
郑芝龙垄断东海、南洋航线,看似日进斗金,实则开销极其恐怖。
常年供养数万海上私兵、战船修缮造新、船员薪资、航线打点、洋商交涉、各地码头维护、官场行贿疏通、宗族数千人供养,每一项都是巨额固定支出。
扣除所有成本、运营开销、人事军费后,真正能够结余的数目,大概是三四百万两。
也就是说,一次性掏出四百万现银认购国债,相当于直接掏空郑家一整年的全部纯利。
对于任何家族势力而言,透支一年收益效忠朝堂,绝非小数目,心疼是必然的。
其海贸这块,从不全是现银结算。
大部分是海外香料、苏木、珠宝、蔗糖、丝绸瓷器等货物库存货值。
南洋、倭国、西洋商人的跨季赊账欠款。
来年航线的预付期货订单。
而现在认购国债,要给的是真金白银。
当下乱世,北有清军、内有流寇,天下动荡不安,谁都不敢保证局势安稳。
对坐拥海上霸权、手握私兵的郑芝龙而言,库存现银就是兵权、就是命。
海上争锋、吞并小海商、镇压海盗叛乱、随时备战、安抚部众,全部依赖即时现银。货物变现需要时间、需要航线安稳,乱世之中,货船随时可能被劫、被截,库存货物随时可能贬值、滞销。
唯独现银,是乱世唯一硬通货。
听到说四百万,朱慈烺眉眼终于柔和几分,却依旧不急着认可,继续深化格局,缓缓说道:“靖海侯看得长远。”
“国债不仅能充盈国库、助力朝廷练兵备战。”
“未来新政铺开,持有国债者,可优先参与海关通商、港口营建、海船织造等诸多商事。”
“朝廷越强,法度越稳,海贸越盛,郑家的生意便越安稳、越兴旺。这是君臣同心、家国共赢的长久之道。”
郑芝龙嘴唇都有些哆嗦。
太子这话,很有道理。
可这道理下面,是说四百万两,还不够了,还要加。
再加百万,那就是五百万两现银啊。
几乎要把郑家的家底差不多掏空了。
朱慈烺笑而不语。
掏空,不存在的。
郑家有多少钱财,其他人不知道,郑森还不知道吗。
多的不说,千万白银的数目,肯定是有的。
这么多年,郑家借着朝廷的名义,在海上收税,赚下的钱财何止千万。
如今不过五百万,就不舍得了?
但朱慈烺也没有强逼的意思,转而道:“看来靖海侯对国债的认识,还不够深啊。”
“这国债,不是说你买了,就只剩下一卷凭证了,而是有利息的。”
“户部拟的章程,年息六厘。你借给朝廷一百万两,一年后朝廷还你一百零六万两。”
“当然,百万两的数额,确实不小,对多数做买卖的商人来说,都会影响到生意的周转。”
“但这国债,还有其精妙之处,便是可以流通,交易,经手,买卖。”
“换句话说,大明国债,更类似于钱庄的汇票。”
“国债可在市面上自由流转,如同货物一般,今日买入,明日若需现银周转,便可转手卖与他人。若有富余银两,亦可从旁人手中收购国债,坐享利息。”
朱慈烺循循引导:“靖海侯常年经营海贸,当知现银运输之难、保管之险。百万银两自闽地运至南京,千里之遥,车船转运,需雇镖局、防海匪、避风浪,损耗何止万两?”
“而若换成国债,一纸凭证,轻便稳妥,托人送至南京户部入档即可,省去多少麻烦?”
郑芝龙闻言,眼神微动。
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郑家每年从闽地运银至南京打点官场、结算货款,损耗极大。海上风高浪急,银船沉没并非稀罕事。
路上关卡林立,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十成银子运到,能剩下九成五便已是烧高香。
若国债真能如太子所言自由流转、轻便交易,对海商而言,确实是一大便利。
朱慈烺见郑芝龙神色松动,继续道:“再者,国债不记名、不挂失,只认券不认人。靖海侯当知这意味着什么。”
不记名,只认券不认人。
郑芝龙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深意。
这国债,不仅是借贷凭证,更是可以隐藏财富、规避风险的利器。
天下动荡,谁都不敢保证自己永远顺遂。若有一日朝堂倾覆、政敌构陷,家中藏银必然被抄没。可国债只是一张不记名的纸券,可藏于暗格、可托付亲信、可转移他处,官府抄家,总不能把每一张纸都当作赃物。
这是太子给勋贵、富商留的一条退路,也是给大明财政加的一道保险。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大明中兴。
若大明亡国,这国债自然就成了废纸一张。
可这不是普通买卖,郑芝龙心里有这想法,要是说出来,别说是靖海侯了,哪怕是国公,那也是叛逆。
“殿下深谋远虑,臣愚钝,未能尽数领悟国债精妙。”
郑芝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臣愿认购国债五百万两,为天下商贾表率!不仅郑家愿购,臣亦当联络东南海商、闽粤大户,共同支持朝廷新政,保国债顺利推行!”
五百万两。
朱慈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数目,才是郑家该有的态度。
其实朱慈烺还想再薅一点,可心思流转,便停了下来。
继续要,也许能要到六百万两,但这也把郑芝龙给得罪完了。
现在来说,朝廷还是要跟郑家合作的,而不是单方面的剥削。
“好!靖海侯深明大义、格局高远,心系家国、远见卓识,不愧是大明东南柱石。有靖海侯率先垂范,天下富商必纷纷响应。”
朱慈烺抬手示意郑芝龙落座,语气愈发温和:“国债新政若能顺利推行,东南海商便是朝廷第一功臣。届时户部将设立国债司,专司其事。靖海侯可举荐妥当人选,参与国债章程拟定,确保兼顾朝廷所需与商贾利益。”
这便是给予郑家参与新政制定的话语权。
原本肉疼的郑芝龙,顿时就感觉舒服多了,当即拱手道:“臣代东南商贾,谢殿下恩典!”
朱慈烺摆摆手:“不必多礼。孤还有一事,需靖海侯参详。”
郑芝龙恭敬道:“殿下请讲。”
“国债发行之后,户部手中将握有大量现银。这些银子若只是堆在库中,便是死物,白白浪费。”
朱慈烺眼神深邃,缓缓说道:“孤有意,以这部分银两为本,设立一家官商合办的大明皇家钱庄,专司银钱存贷、汇兑结算。”
“商户可将银两存入皇家钱庄,钱庄给付利息。商户需要银两周转,亦可向钱庄借贷,按期还本付息。”
“如此一来,朝廷的银子活了,商户的资金也活了。海商不必再为现银运输发愁,只需在银行开设账户,各地分行通存通兑。闽地的银子,存入钱庄,凭票在南京支取,省去运输之劳、保管之险。”
郑芝龙听得目瞪口呆。
太子这是拿国债的钱去生钱。
以国债之名像富商借钱,然后用这钱开钱庄,向商户放贷赚取利息。
用利息支付国债利息,剩余的钱就是利润归于国库。
这意味着,朝廷不仅不需要自己掏腰包还债,反而能靠借钱赚钱。
国债给的年利是6厘,可按民间借贷行情,自然是远远高出这个数。
更有‘印子钱’‘驴打滚’这样的高息借贷。
按大明律,是一本一利,简单来说就是利息总额不许超过本金。
哪怕借了十年,利钱不能比本钱还多。
可国债卖的是年利,放出去是月利,这差距就海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