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个,朱慈烺印象不深,可要说宋应星,那可就太知道了。
这可是《天工开物》的作者。
骆养性还在讲述:“此人乃《天工开物》的作者,此书遍录农桑、冶炼、火药、兵器诸般技艺,其中‘佳兵’一卷详细记载了火药配比、火器铸造之法,极为详实。宋应星曾任分宜县学教谕,后辞官归乡,在奉新老家整理书稿。”
骆养性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下。
“锦衣卫持殿下令旨赶到奉新时,宋应星正在修订《天工开物》的补遗章节。听闻殿下欲重振火器、统一制式、北伐中原,宋应星当即收拾了书稿,随锦衣卫登船南下。”
“据沿途护送人员回报,宋应星在船上一路未歇,已在规划如何将《天工开物》中记载的冶炼和火药配比之法应用于新式火器的制造。”
“算算时日,如今应在镇江至南京之间的水路上,不日即可抵达。”
《天工开物》初刊于崇祯十年,由宋应星的好友涂绍煃在江西出资刻版印行。
从崇祯十年到崇祯十六年,大约有六年左右的传播时间,在江南和江西一带的士林和工匠圈子里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口碑。
但受制于明末战乱和雕版印刷的产能,读者群主要集中在东南地区的文人、地方官员、乡绅和少数经验丰富的匠师手中。
锦衣卫就是顺着《天工开物》找到的宋应星。
骆养性知道后,还特地找来《天工开物》看了一遍,这才能流畅跟太子介绍。
朱慈烺此刻已然有些心动了,便开口问道:“最后一位呢。”
骆养性道:“回殿下,是毕懋康,字孟侯,南直隶歙县人。”
“此人曾任兵部右侍郎,著有《军器图说》,详载燧发枪机构造及火器标准化之法。”
“关于燧发枪,当初圣上很是喜欢,便特地进行打造,只是受限于材料制作,只为皇家御制过一批珍品。”
听到这里,朱慈烺突然想起来了。
当初到内库拿的火铳,原来就是毕懋康制造的那一批。
确实好用。
朱慈烺有些期待起来:“年关之前,尽量把人都凑齐了。”
骆养性微微躬身:“臣遵旨。”
微微一顿道:“殿下,明日郑芝龙就要出发回福建了,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骆养性的意思是,往郑芝龙那边安插锦衣卫的人手。
朱慈烺想了想:“不必,有郑森在,郑芝龙自己很清楚,郑家只能是归效朝廷。”
说起郑森,朱慈烺嘴角露出笑意。
在其运送五百万现银入库的时候,朱慈烺召见过一次。
不过这次没太深入聊什么事情,只是简单关心了几句。
现在郑森需要的是,尽快掌控郑家自己的力量。
那三营水师,与其说是让郑芝龙操练,不如说是给郑芝龙夺权用的。
这方面的安排,早就通过杨廷麟去传达了。
作为郑家水师监军的郑森,才是这三营水师的实际掌控人,也是郑森在郑家的根基。
朱慈烺补充道:“对了,明日郑芝龙出发的时候,你代表孤前去送送。”
“如今南京缺粮,也缺铁,粮的事情,孤已经跟郑芝龙谈好了,他已经尽力在安排。”
“孤再去跟其聊铁的事情,就有些不方便了,届时你跟他说一说,以郑芝龙的聪慧,想必会明白孤的深意。”
郑芝龙确实给力,主要是有钱有人有渠道还有船。
但不能什么事情都是朱慈烺自己去谈,逮着一只羊薅。
不过眼下,也就只有郑芝龙这只羊的羊毛多,也是很无奈的事情。
“臣明白。”
骆养性没有多问,朝廷火器的困局,他也是知道的。
福建龙岩可是大明产铁的特定区域,铁料走海运过来,也是能节省很多运费。
原本还想聊两句,这时有宦官来报。
“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骆养性躬身道:“臣告退。”
朱慈烺摆摆手,骆养性退下时,正好遇到周皇后。
“见过皇后娘娘。”
骆养性恭敬作揖。
周皇后看到骆养性,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虽说曾经是给皇上办事,现在跳槽到儿子这边来了,但在周皇后的角度,也没多大差别。
因此打了个照面也没问什么。
朱慈烺已经迎了出来。
“娘怎么来了?”
周皇后语气有些不太好:“我还不来,是不是你把之前答应我的事情都给忘了?”
朱慈烺一时间没想到:“什么事啊。”
周皇后没好气道:“你果然是给忘了,先前过来,不是跟你说过选妃之事吗,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怎的就没了下文?”
朱慈烺有些纳闷:“我不是答应了吗。”
周皇后感觉有些无力:“答应了,你倒是给魏国公去个信啊。”
“或是你让丘公公应个声,交给娘来操办也行。”
其实按照正常的流程,太子选妃这种事情,本就全程是皇后一手操办的。
对于太子这边,只需要下个通知就行。
可现在情况不同,太子过于强势,整个内廷都掌控在手。
这种涉及到太子妃的事情,太子不亲自点头安排交代,下面根本没人敢去办。
哪怕是皇后开口,也不好使。
这个局面的形成,根源在于朱慈烺监国以来建立起的权力结构和行事风格。
自监国以来,朱慈烺行事逻辑只有一条,按我的规矩来。
在北京时是这样,南迁后更是如此。
这就导致现在的朝廷,不管是外臣还是内臣,但凡涉及到太子的事情,在没有太子的明确指示下,任何事都不能擅自推进。
更别说是这种事关东宫继承人和外戚格局的大事。
朱慈烺当即吩咐道:“大伴,选妃之事,交由母后主持。”
丘致中连忙躬身:“奴婢遵令。”
听到这话,周皇后才笑着道:“烺儿放心,娘会给你操持好一切的。”
朱慈烺笑着道:“有劳母后了。”
周皇后得到了肯定回复后,就准备离开,不过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个事情来,说道:“烺儿,最近你父皇时常提起前些年在北京城时的那几只猫。”
“他是很喜欢猫的,最近又很闲,你帮着找几只温顺的猫,给你父皇送去吧。”
崇祯也是人,也有很多个人爱好。
只是当了皇帝后,一直克制、内敛、几乎没有什么放纵式的消遣,把自己绷得很紧。
个人生活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清教徒式的自律。
崇祯最显著的爱好是写字,尤其擅长行书和楷书,最喜欢王羲之和赵孟頫的风格。
之前还会把亲手抄写的《五箴》等儒家经典赐给亲信大臣。
好读书,除了例行的经筵日讲之外,自己私下阅读的书包括《资治通鉴》《洪武宝训》这类治国之书,也包括一些医卜星象之类的杂书。
虽没有天启皇帝那样沉迷木工,但他对钟表、自鸣钟等精巧器物很有兴趣。
毕懋康打造燧发枪,就是崇祯批复的。
在喜欢养动物这块,算是比较早起的爱好了。
或者说还是信王时候,有好几只猫都是在亲自照料。
只是十几年过去,那几只猫,显然早就不在了,而当了皇帝的崇祯,没时间也没兴致去养了。
如今清闲下来,自然又是生了心思。
朱慈烺当即对丘致中吩咐道:“大伴,此事你亲自去办,挑选最为温顺的猫,给父皇送去。”
“孤先前听说过波斯猫,暹罗猫,你去打听一二,要是找不到,就让郑芝龙帮着找。”
崇祯哪怕被软禁,没有实权,但想弄几只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周皇后之所以特意告知,是为了缓和父子关系。
朱慈烺巴不得崇祯多一些兴趣爱好去消磨时间。
周皇后见朱慈烺这么上心,还要从外邦去给皇上找猫,也就放心了。
说明太子心里还是有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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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狼毫落纸的沙沙轻响。
崇祯端坐案前,捏着一支兼毫笔,腕间起落沉稳,宣纸上一行行楷书规整端凝,字字筋骨分明,写的是《御制五箴》里的修身字句。
案头铺着一方端砚,墨香缓缓漫开,一侧立着伺候多年的王承恩,垂着手静静侍立,目光一刻不离纸上笔墨。
待崇祯写完一整张,收笔搁在笔山之上,轻轻抚平纸页褶皱时。
王承恩立刻上前夸赞道:“万岁爷这笔字,真是愈发出神入化了!”
“早年尚多锋芒,如今落笔温润藏锋,骨力却丝毫不减,兼有羲之的飘逸、子昂的秀雅,满纸皆是帝王胸襟,寻常翰林学士穷尽半生,也写不出这般气韵。”
崇祯闻言淡淡一笑:“南迁之后诸事搁置,日日闲散,也唯有写字能静心,倒不至于把笔生疏了。”
王承恩笑道:“老奴瞧着可半点没有生疏,反倒比从前更胜一筹。”
说话间,王承恩小心翼翼将宣纸挪至一旁晾墨,又替崇祯添了半盏热茶,低声续道,“昔日在紫禁城,各部奏疏堆成山,万岁爷只能深夜偷闲写上几行,匆匆作罢。”
“如今无俗事缠身,沉下心运笔,字里自生出一股从容气度。”
“方才老奴站在一旁瞧,万岁爷落笔轻重缓急恰到好处,横平竖直暗含法度,单一个‘慎’字,便写得沉稳厚重,看得老奴心里都安定不少。”
崇祯闻言,有些怅然道:“偌大江山,半壁飘摇,朕哪里谈得上心安。唯有握笔之时,方能暂且抛开那些烦心事。”
王承恩闻言连忙放轻语调,顺着话头宽慰:“万岁爷切莫忧心,太子殿下监国勤勉,江南粮草、火器、水师样样都在整顿,诸事皆有条理,江山总有回暖之日。万岁爷每日练练字,养养心神,便是社稷之福。”
如果早些时候,王承恩说这些的话,换来的必是崇祯大怒。
可时至今日,崇祯心境已完全不同。
南迁之前,在崇祯的设想里,抵达南京后,哪怕自己被软禁,但作为一国之君,十六年的皇帝,哪怕不能直接干政,也应该是一大批旧臣围绕,出谋划策,寻求复辟。
如果太子行事过于激进,触及了江南士绅的利益,这些人很可能会跑到乾清宫来向他诉苦,寻求皇帝的支持来对抗太子的压力。
郑芝龙也好,左良玉也罢,应该是明里暗里投效,甚至是左右逢源。
朝廷之中,当经常上演酣畅淋漓的一轮轮权谋智斗。
可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太子抵达南京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安顿朝堂,不是接见百官,而是以八万京营兵镇南京。
直接控制了南京的城防和驻军,把南京城的武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在绝对武力的压制下,南京这边的文武官员,直接就俯首了。
太子要清查军屯,要整顿吏治,要练新军,乃至于拿苏州开刀,直接清查隐田这等强势触碰江南士绅的利益之事,都没能发生太大波澜。
仅仅一万大军,就把苏州七县压得不敢抬头,直接臣服。
一开始拿笔练字,只是为了找点事做,为了麻痹太子。
崇祯不甘心,可也找不到翻盘的办法,逆子那边,是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崇祯还在等,等太子犯错,等某个大臣私下联络,等某个地方突然动乱。
可等了都两个多月了,什么都没等到。
反而是这字,越发练得精深了。
从自信到愤怒,从愤怒到等待,从等待到失落,从失落到沉默,从沉默到如今。
再大的心气,也逐渐消磨殆尽了。
懒惰是一种天性。
各种锦衣玉食,娱乐消遣,崇祯一开始只是假装沉迷,可享受久了,便成了习惯。
“皇后娘娘来了....”
闻言,崇祯抬眼,看到周皇后走了过来。
便问道:“选妃的事情,太子那边怎么说?”
周皇后操持太子妃之事,崇祯自然也是清楚的。
周皇后走到案边:“皇上也记挂着呢?方才我去见了烺儿,总算把话敲定了。”
崇祯说道:“他先前一直搁置,我还当他一心扑在军政上,全然无心顾及东宫婚事。储妃一事关乎国本,拖延久了,朝中难免有人私下议论。”
周皇后拉过一旁锦凳坐下,娓娓道来:“原先确是拖着,如今他亲口吩咐丘致中,一应采选、定规、勘合家世,全由我做主。”
“方才出宫已经让人递信去魏国公府,徐家世代勋贵,门第相配,当有良缘。”
崇祯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说选妃不是这么个流程,不合祖制。
只是想想,还是没说。
祖制什么的,在太子那边,已然没有任何束缚可言。
周皇后瞧出他心绪低沉,连忙转了话头:“方才我同烺儿提起皇上挂念往日宫里的猫,烺儿当即吩咐丘致中亲自去寻温顺良种。”
“不光江南本地名猫尽数搜罗,还特意嘱咐,若是寻不到上好的波斯猫、暹罗猫,便托郑芝龙从海外商船中寻访。”
听到这话,崇祯眼神微动,下意识问道:“波斯猫朕听说过,暹罗猫是什么猫种?”
周皇后顿时就笑意盈盈:“皇上还是这么喜欢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