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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南京的第一场雪

作者:不知明月字数:7.3千字更新时间:2026-06-30 16:04:53
第183章:南京的第一场雪

崇祯微服私访的事情,自然有呈报上来,不过朱慈烺只是扫了一眼,就没多看了。

南京迎来了崇祯十六年的第一场雪。

窗外寒雨杂着碎雪,敲得琉璃瓦簌簌轻响,寒意顺着窗棂丝丝渗入。

南方的冬天跟北方不同,是彻底的魔法攻击,湿冷的感觉,是很多人北方人难以承受的。

东宫暖阁。

四座炭火灼灼,烧的是工部新造的蜂窝煤,无烟无焰,暖意匀和,驱散了南都连日的湿冷。

蜂窝煤算不得高科技,不过是碎煤掺泥、打孔成型而已,一个老窑工看一眼就能仿制。

但朱慈烺之所以大费周章地推广它,恰恰是因为这个“简单之物”在当下的南京城有大用处。

南京入冬,往年最头疼的是木炭不够使。

木炭从徽州等地运来,山路崎岖,十斤炭运到城下,运费就花了三成。

今年流民云集,木炭势必要涨到每斤五文以上。

而蜂窝煤用的煤炭,成本远低于木炭。

东宫属官核算,一斤木炭烧一个时辰,花费四文,一块蜂窝煤烧一个半时辰,只需两文半。

这就意味着,一个冬天,一户穷人家可省下百文钱。

百文钱,够买两斗米了。

蜂窝煤烧过之后,剩下的煤渣不是废料。

煤渣混入石灰,夯打之后,可铺路边、可砌简易墙。

南京城内外道路泥泞,年年修路年年烂。

若是能把全城的煤渣集中起来,明年开春,从聚宝门到通济门,能用它铺出一条硬面官道来。

且蜂窝煤还能防火,很少会引发火灾。

“小爷,几位阁老到了。”王承恩躬身道。

“请。”

首辅蒋德璟、次辅史可法、阁臣张慎言、高弘图、姜曰广、吴甡鱼贯而入。六人俱着厚棉官袍,袍角犹带雨痕,进门片刻便觉暖意扑面。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诸位先生免礼,请坐。”

朱慈烺示意众人坐下,且让人再搬来几个火炉子。

“天寒地冻,孤也就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了。”

“今日所议,正为这严冬。”

众人甫落座,闻言皆神色一凛。

蒋德璟拱手道:“殿下仁心,臣等感佩。老臣已令户部核查城中草棉、木炭存量,拟参照崇祯十年旧例,设粥厂、发冬衣,只是今年流民汇集,较往年多出数倍,恐力有不逮。”

流民之所以会这么多,不是因为江南的关系,而是朝廷南迁。

灾民逃亡的方向从来不是最富裕的地方,而是王都所在。

更何况江南本就是大明最富裕的地方。

明初定都南京时,四方流民皆往南京汇聚。

永乐迁都北京后,华北灾民便往北京集中。

因为开仓赈灾、蠲免税赋的诏令,只能从天子所在之处发出。地方官府没有圣旨,不敢擅开官仓,即便开仓,也撑不过三日。

而今大批流民,实则有不少都是北方逃难来的。

朝廷都南迁了,北方百姓自然也跟着跑路过来。

朱慈烺不接话,转向史可法:“史先生以为,旧例可行否?”

史可法沉吟片刻,摇头:“殿下,旧例不过是撒钱施粥,杯水车薪。往年南京冻死者不下千人,今年难民至少两三万,若仍照旧制,臣斗胆说一句,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两三万这个数真不多,能逃到南京这边来的流民,一路上都死了大半。

高弘图面色凝重,附和道:“殿下,史学士所言切中要害。如今国库彻底空虚,江北漕粮阻滞,尚未抵京,官仓储粮、木炭、棉料早已见底。两三万流民每日耗粮惊人,朝廷无钱粮可用,旧例赈荒不过是杯水车薪,熬不过旬月,必生民变。”

张慎言紧跟着开口:“不止无粮可赈。流民四散露宿于城根、破庙、荒野,冬日湿寒酷烈,一旦大雪封城,冻毙者必然激增。死尸堆积无人料理,势必滋生疫病,届时南都全城动荡,后患无穷。”

“流民之中混杂不少北方溃兵、无籍游民,良莠不齐。饥寒逼迫之下,若安置无序、赈济无方,极易聚众作乱,扰乱城防治安。”

朱慈烺端坐榻上,神色从容。

他知道这些人提钱粮是什么意思,国库空虚,但太子内库充盈。

从一开始,朱慈烺就没打算走国库。

“所用钱粮,今年皆从孤内库出,不必担忧。”

“一应取暖、工事、安置、医药所有开销,皆有内库承担。”

几人闻言,面色大喜。

太子是真有钱,这谁都不怀疑。

江南各府县补缴的税银,据说都有数百万了,还有那千万国债。

开销是大,但赚得也多啊。

史可法深深拱手行礼:“殿下仁德,亘古罕见!以一己之私,活万民之命,臣替南都流民、江南百姓,谢过殿下!”

其余阁老亦纷纷躬身行礼。

往日争执的关键,就是钱粮用度,现在太子大气包揽,自然也就没什么好争的了。

朱慈烺也是直接下令:“工部即刻统筹全城煤窑、作坊,优先赶制蜂窝煤。”

“无需精工细作,只求量大速成。炉具不足,令全城铁匠、泥瓦匠赶制泥坯土炉、简易铁炉,官府以私银定价收购,按劳付酬。”

“宫中与六部闲置炉具尽数清点,调拨城外营地,优先供给老弱妇孺。三日之内,所有流民安置点,必须炉火不灭,暖意不绝。”

姜曰广肃然领命:“臣遵旨,定不辱命!”

朱慈烺看向蒋德璟,沉声吩咐:“即刻关停城内所有零散粥棚。于城外划定三处规整流民大营,男女老幼、强弱病残分区安置,统一管控、统一食宿。”

“凡壮年男女,登记造册,尽数务工。冬日道路泥泞、沟渠淤塞、城垣破损、官舍颓败,皆可修缮。务工流民每日管两顿饱饭,另支三文工钱,工钱、口粮皆从东宫私账拨付,日清日结,绝不拖欠。”

蒋德璟躬身:“臣领旨。”

朱慈烺看向史可法:“老弱、孩童、残病无力劳作之人,单独设专属营地,全程由东宫私粮供养,无需劳作。每日两顿热食,米粥浓稠足量,绝不许清汤寡水敷衍。”

“史先生即刻派人清点城中闲置官宅、废弃仓房、城郊古寺空院,简单修葺封堵风雪,尽数改为流民居所,取缔街头露宿。再令治安署与锦衣卫分区巡城,但凡困顿倒地、无人照料的流民,尽数接入营地救治安置,不得遗漏。”

史可法郑重拱手:“臣谨记殿下吩咐,必定周全安置,严防冻饿死亡、疫病滋生!”

朱慈烺最后嘱咐道:“赈荒最怕官吏层层克扣、中饱私囊。若是私粮私银落地缩水,再好的计策也是空谈。”

“今所有东宫拨付的粮米、银两、物资,由东宫内侍、锦衣卫、御史三方联合登记,出入账目每日公示,全城可查。”

“但凡经手官吏、差役,敢克扣一粒米、贪墨一文钱、懈怠渎职者,查实之后,无需三法司会审,当场拿下、从严处置。乱世用重典,赈荒无宽赦!”

凌厉的话音落下,众人心中一凛,无人敢生懈怠之心。

“臣等谨遵太子令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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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

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徐弘基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中军都督府送来的公文,眉头微蹙。

南迁之后,他这南京守备的实权被削了大半,虽说太子面上依旧客气,但谁都知道,如今的南京城,已被太子全面掌控。

“老爷!老爷!”

老管家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脚步声急促得不同寻常。

徐弘基放下公文,刚要开口呵斥,便见老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洒金帖子,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喜色。

“老爷!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亲自来的,带了娘娘的口谕!”

徐弘基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袖口带倒,茶水流了一桌,却浑然不顾:“皇后娘娘的口谕?说的什么?”

老管家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是令仪小姐!皇后娘娘说,让老爷择日送令仪小姐入宫觐见!”

徐弘基闻言,神色激动莫名。

这几个月来,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自从太子密使登门那日起,便将全部筹码押了上去。

收继嫡女、教习宫礼、厚待养女,事事做得滴水不漏。

可东宫那边迟迟没有回音,徐弘基嘴上不说,心里却愈发不安。

生怕太子改了主意,生怕中间出了什么变故,生怕自己这步棋走成了笑话。

直到此刻,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好!好!”

徐弘基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大,最后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厅堂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快步走到桌前,又折回来,又走到窗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单纯不知道该做什么。

“夫人呢?快去请夫人来!”

不等老管家去请,魏国公夫人已经得了消息,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轻松笑意,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她并不比丈夫少半分。

“老爷,我方才听说了。”夫人走到近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定了,真的定了。”

徐弘基一把抓住夫人的手:“定了!太子妃,是咱们徐家!”

几个月前,太子密使初次登门时,徐弘基虽然应下了婚事,但心态是观望与忌惮并存的。

徐弘基当时心中觉得,太子需要我,这场联姻是双方的互相需要。

但到了十一月,局势已经完全变了。

太子已经不需要求着魏国公府了。

如今徐弘基的南京守备实权被大幅削弱,勋贵隐田被清查,曾经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在太子的强势手腕面前节节退缩。

加上徐弘基年迈,幼子年幼,能跟太子结成姻亲,意味着魏国公府未来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有了最牢靠的保障。

徐弘基表面风光,内心其实是非常焦虑的,作为江南最大的地头蛇,处境其实很微妙。

太子嘴上客气,行动上却一点不含糊,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来绑定自己和太子的关系,魏国公府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权力洗牌中被无声无息地边缘化。

在太子已经不需要联姻来巩固权力的时候,这桩婚事依然成了。

说明太子不仅没有抛弃魏国公府,反而愿意将徐家纳入自己的班底。

魏国公夫人感慨道:“我就说令仪那孩子是有福气的,面相好、品性好,太子殿下定然能看上。老爷你是没见着,方才宫里那女官说话时的语气,客气得很,一口一个‘魏国公府的小姐’,半点不敢怠慢。”

徐弘基放开夫人的手,负手在堂中踱步:“那是自然。”

“咱们魏国公府是什么门第?中山王徐达之后,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两百多年的根基,江南谁能比?太子殿下要稳固江南,不跟咱们联姻,还能跟谁联姻?”

徐弘基说到兴头上,忽然又停下来,转身看向夫人道:“不过,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得意忘形。”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能在北京把皇上软禁了、把朝廷整个搬到南京来,不是好糊弄的。”

“令仪入了东宫,咱们徐家跟太子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往后行事,须得更加谨慎,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夫人正色点头:“老爷放心,我省得。明儿我就让人去给令仪裁几身新衣裳,觐见皇后娘娘时穿的,不能寒酸,也不能太过招摇,恰到好处便好。”

“对,恰到好处。”徐弘基满意地颔首,又想起什么,叮嘱道,“还有,府里上下都要管住嘴。消息虽然已经定了,但在太子爷没有见人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去张扬。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我这就去吩咐。”

夫人转身要走,徐弘基又叫住她:“不急,先把把令仪叫来,咱们亲自跟她说这喜事。”

夫人点头:“应该的,这事由老爷亲口告诉她,比旁人转述更合适。”

东跨院内,徐令仪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

帕角一枝寒梅,花瓣已绣了大半,淡粉色的丝线在素白的绢面上层层晕开。

这几个月,她从一个不起眼的旁支族女,骤然被抬为嫡女,又习了满身宫廷礼仪,却在最关键处戛然而止。

宫内没有消息,府里也没有动静,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时夜深人静,徐令仪也会在想,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太子妃的事,一切都是自己多心了。

是国公爷和夫人抬举她,或许只是为了给府里添个嫡女,方便将来联姻哪家勋贵公子。

至于宫廷礼仪,不过是夫人想让她多见见世面罢了。

“小姐!小姐!”

春雪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在门口探头探脑,搓着手道:“小姐,国公爷请小姐去正堂说话,说是……说是有要紧事。”

徐令仪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要紧事!

这三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味着什么?

她放下针线,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寻常:“知道了,我这就去。”

春雪跟在她身后,小碎步走得飞快,嘴上压不住话:“小姐,我听说方才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在正堂待了好一会儿才走,老管家送出去的时候,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徐令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没有接话。

差不多到的时候才吩咐道:“春雪,到了正堂外头,你在廊下等着,不许跟进来。”

“是,小姐。”

正堂内,徐弘基端坐主位,魏国公夫人坐在一旁。两人见徐令仪进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眼神慈爱柔和。

徐令仪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分毫。

上前两步行礼,姿态端庄从容:“令仪给父亲、母亲请安。”

“起来,起来。”

徐弘基抬手示意,声音比平日温和了太多:“坐下说话。”

徐令仪依言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微垂,安静地等着长辈开口。

堂中安静了片刻。

徐弘基与夫人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令仪,今日叫你来,是有件大事要跟你说。”

徐令仪微微抬眸:“请父亲示下。”

徐弘基缓缓道:“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来了,带了娘娘的口谕。”

“内廷为太子选妃,只是今时不同往常,就不走大选流程了,直接定下。”

“令仪,往后,你便是太子妃!”

徐令仪听完,整个人都颤了下。

看似背脊依然挺直,面色依然平静,仿佛方才听到的只是一句寻常的家常话。

实则心中已经是波涛汹涌,脑袋空白。

有一种做梦的恍惚感。

太子妃!

原来,真的是这样。

原来那些猜测、那些忐忑、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都不是自作多情。

“令仪?”魏国公夫人见她半晌不语,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徐令仪回过神来,缓缓起身,正了正衣襟,然后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朝徐弘基和夫人行了一个大礼:“令仪……谢父亲,母亲抬爱。”

声音微微发颤,但还算能稳住。

之所以行大礼,是因为徐令仪很清楚。

能当上太子妃,跟自己的美貌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因为国公爷。

几个月前就收养自己为嫡女,说明很久前这件事国公爷就跟太子私下联络过。

徐弘基见状,心中既满意又有些感慨。

起身亲自走过去将徐令仪扶起来,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不必谢我们。你能被太子殿下看中,是你自己的福分,也是你的造化。”

“国公府能做的,就是给你一个体面的身份,往后入了东宫,路要怎么走,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徐令仪没有接话,这只是体面话,真要信了,那就是傻子。

徐弘基顿了顿,又郑重道:“太子殿下不是寻常人。你入了东宫,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东宫的体面,也代表着我魏国公府的体面。”

“凡事多思量、多谨慎,不可任性、不可张扬。若能得了太子的喜爱,你在东宫便站得稳。”

“若不能……国公府也帮不了你多少。”

这话说得直白,也是实情。

徐弘基在朝堂上有门生故旧、在宫里有熟人关系,但这些在东宫内部完全不适用。

现在的国公府已经没资格当太子的盟友了,而是太子的臣属。

一个臣属的女儿在东宫受了委屈,臣属能怎么样?

去跟太子叫板吗?

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打压。

徐弘基很清楚,国公府的体量,在太子面前已经不够看了。

历史上的太子之所以要小心翼翼讨好朝臣、讨好勋贵,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些人的支持才能顺利继位。

但朱慈烺已经不需要了。

所以徐弘基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句话既是现实,也是一种警告。

别指望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找我,我也得听太子吩咐。

徐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徐弘基,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坚定:“父亲放心,令仪记住了。”

魏国公夫人走上前来,拉住徐令仪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好孩子,别怕。”

“你是个聪明的,又学了这些日子的规矩,到了皇后娘娘跟前,必然不会出岔子。”

“明日我便带你入宫觐见皇后娘娘,你只需大大方方的,该行礼行礼,该答话答话,拿出咱们徐家女儿的气度来便好。”

徐令仪微微点头:“多谢母亲,令仪省得。”

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徐令仪走在回廊下,脚步不疾不徐,身姿依旧端正,只是心跳却一下比一下清晰。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住了心口。

太子妃。

这三个字,压在心头数月,此刻终于落了地。

回到东跨院时,春雪已经等在院门口好一阵了。

一见徐令仪的身影,立刻迎上来,脸上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小姐小姐!怎么样?国公爷说什么了?”

徐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径直走进屋内,在窗边坐下来,才轻声道:“把门关上。”

春雪连忙把门掩上,又快步回到徐令仪身边,蹲在她膝前,仰着脸急切地望着她:“小姐,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事?”

徐令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轻轻点了点头:“是。”

“真的是!”

春雪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旁边的绣墩带倒,双手捂着嘴,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欢喜劲儿,“小姐!真的要当太子妃了!太子妃!我的天爷!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小声些。”徐令仪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唯恐旁人听不见么?”

春雪赶紧捂住嘴,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凑到徐令仪跟前,声音压得像做贼似的:“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呀?那可是太子殿下!是整个大明最尊贵的人!往后小姐就是东宫的女主人了,将来的皇后娘娘!”

徐令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可……也不全是高兴。”

春雪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那还有什么?”

徐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徐令仪才慢慢开口:“先前猜是猜,想是想,终归隔着一层。如今事情定下来了,反倒觉得……”

“我原本只是族中一个无父无母的旁支女儿,靠着国公爷和夫人的恩典,才有了今日。”

“可这桩婚事,是国公爷替我谋来的。太子殿下选中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国公爷。”

春雪听得愣住了,半晌才道:“小姐,您想得也太多了……”

徐令仪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不是我想得多,是不容我想得少。”

说到这里,徐令仪嘱咐道:“春雪,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后我入了东宫,你必然是要跟着我的。到了那个地方,不比在府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一张嘴便能惹出祸来。你那些心直口快的毛病,须得改了。”

春雪一听,连忙点头如捣蒜:“小姐放心!我肯定改!从今往后,我走路不跑、说话不嚷、见了人只管低头,绝不给小姐丢脸!”

徐令仪被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也不必那般夸张,只是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春雪使劲点头,又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道:“小姐,那……皇后娘娘召小姐入宫的时候,是不是就能见着太子殿下了?”

“据说太子殿下可是天人下凡啊,长得跟神仙似的,也不知是怎样的神仙。”

徐令仪看了她一眼,道:“什么时候见,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的。眼下要紧的,是先把觐见皇后娘娘这一关过了。旁的,往后再说。”

春雪有些迟疑道:“小姐,……太子殿下会不会很凶啊?我听外头的人说,太子殿下杀人不眨眼的,难道是个很凶的神仙?”

徐令仪忍不住抿嘴一笑:“别多想了,等你见着了,自然就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但徐令仪自己也开始憧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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