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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劫粮之战

作者:不知明月字数:5.2千字更新时间:2026-06-30 21:04:12
第184章:劫粮之战

商洛山。

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

从秦岭深处卷下来的风雪,铺天盖地地砸在这片横亘于陕西与河南之间的苍茫山岭上。

山道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枯草被冻成硬邦邦的冰棱,一片片歪倒在路旁。

商洛山并不算高,却胜在险峻曲折。从潼关往东南,经武关穿商洛山,可直通南阳盆地。

这条道本是陕西通往湖广的咽喉要道,平日里商旅不绝。

眼下这天气,按理说是荒无人烟。

可山道上,一队长长的粮车正艰难地向前蠕动着。

车上堆满了一袋袋粮食,麻袋上盖着油布,油布上又压了稻草,防雪水渗入。

赶车的民夫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须上结成冰碴。

押运的士兵约莫两千人,人人裹着破旧的冬衣,手里的长枪和刀盾上落满了雪。

这是孙传庭派出来接送粮队的士卒。

这支粮队的目的地不是潼关,而是商洛山以南的商南县城。

那里驻守着孙传庭派出的一支偏师,负责接应从湖广方向可能的运粮通道。

太子虽然出了三十两一石的价码,但商贾运粮走的是潼关主线,从湖广方向走商洛山这条道的,大多是零散的义民和本地士绅凑出来的粮队,兵力薄弱,需要沿途接应。

天虽冷,但不管是士卒还是民夫,都很有干劲。

民夫自然是因为高薪,一日工钱能顶得上往常十日。

十倍工钱下,没力气都能生出几分力气来。

士卒更不用说,就等着这些粮食活命呢。

太子三十银一石的粮食买来救命,谁都不敢马夫。

商洛山北麓,一片被密林掩盖的山坳里,大顺军的上万兵马正在扎营。

高一功拄着刀站在一块岩石上,眯着眼望向前方灰蒙蒙的山谷。

雪落在他的铁盔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懒得去拂,任由寒气顺着铁皮渗进头皮。

作为李自成的妻弟,也是大顺军中有数的宿将。

论打仗,他不如刘宗敏那般凶猛,也不如李过那般沉稳,但他有一个旁人比不了的长处,听话。

闯王说打哪里,他就打哪里,不打折扣,不存疑心。

先前留下守潼关,现在是劫粮道。

“高将军,探马回来了。”

一个亲兵领着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走过来。

斥候声音冻得发颤:“禀将军,南边三里外发现一支粮队,约莫两百辆车,押运兵卒两千上下,正往商南方向走。雪太大,看不清旗号,但从车辙深度看,粮袋装得很满。”

高一功冷哼一声。

闯王给他的命令很清楚,截断商洛山粮道,不让一粒粮从这条道流入孙传庭手中。

孙传庭固守潼关,靠的是太子的运粮令旨从各地调粮。

商洛山这条道虽然不是主力道,但若是能截断它,就能在孙传庭的补给网上撕开一道口子,也能震慑那些想通过这条道运粮的商贾。

“传令下去。”高一功沉声道:“留下一千人在北面设伏,防孙传庭从潼关方向派援军。其余人随我向南,截住那支粮队。动作要快,粮车上的东西,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掉。”

“完事了立刻撤进山里。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大顺军士兵列队拔营,跺了跺冻僵的脚,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只是高一功不知道的是。

从他踏出营地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都在孙传庭的预料之中。

潼关大营。

孙传庭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商洛山那一段曲曲折折的山道上。

白广恩、牛成虎、卢光祖、高杰分列两侧。

“太子运粮令旨已下,商贾运粮走的是潼关主线,但还有一些零星粮队走商洛山道,接济我们南面的偏师。李自成若断此道,虽伤不了我军根本,却能切断商南驻军的粮源,还能打散那些想从这条道运粮的民心和士气。”

“闯贼必然在商洛山设伏。”

牛成虎沉声道:“督师,李自成留下看守潼关这边是高一功,这家伙我知道,有勇无谋,我领三千精锐,去灭了他。”

孙传庭微微摇头:“成虎,莫要小瞧他人,高一功虽算不得名将,却不是有勇无谋。”

“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稳、听话,所以李自成让他来守潼关。”

“是以他只会死死盯着粮道,不贪战、不冒进、不恋栈,打完立刻遁入深山。”

你领三千人正面扑杀,他见势不妙即刻撤入山林,大雪封山、密林遮蔽,我军追无可追、剿无可剿,徒劳无功。”

“若是有所变故,甚至还会设下埋伏。”

“高一功有两万兵马,但斥候所报,却没有这个数字,说明其还留了一手,没有全军压上。”

“估摸着,高一功大概会领八千至一万的兵马入山,余者则在外围接应。”

牛成虎眉头一拧:“那便任由他劫掠粮队?”

孙传庭呵呵一笑:“自然不是,这粮队,便是饵,且看他能不能吃下了。”

“高一功想吃本督师的饵,本督师倒是想吃他这条大鱼。”

“高杰。”

高杰拱手道:“末将在。”

孙传庭道:“你熟悉高一功的打法,此番主力,便由你顶上吧。”

“领兵五千,分成十队,每队五百散出去,对其袭扰,莫要强攻。”

高杰道:“末将遵命。”

孙传庭转身看向卢光祖:“你带三千中军精锐,埋伏在商洛山以南的柳林渡。等高杰把高一功往南引,你从侧翼杀出,截断他的退路。”

卢光祖拱手:“末将遵命。”

又看向牛成虎:“你带三千骑兵,不要进山。绕到商洛山以北的官道上,高一功若败退,必要经过那条路退回山西。你在那里等着他。”

牛成虎拱手道:“末将遵命。”

最后孙传庭看向白广恩:“你率五千兵马,等商洛山有所动静后,直奔高一功原先扎营所在,佯攻牵制,不让其救援。”

白广恩拱手:“末将遵命。”

说完,有些迟疑道:“督师,这么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咱们把兵力都派出去了,如果高一功只是假装袭击,实则调虎离山...”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孙传庭麾下说是有五六万兵马,但真正的精锐,加上这段时间的操练,也就一万多。

这次等于是把精锐全派出来了。

要真是高一功设局,不说拿下潼关,但绝对会让孙传庭损失惨重。

可孙传庭没有丝毫担心。

“先前我便说过,高一功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稳、听话。”

“既是听话求稳,就不会敢如此行事。”

“算不得有勇无谋,但谋略不多。”

“他这条大鱼,本督师是吃定了。”

白广恩闻言,便不再多说。

正午。

大雪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高杰的人已经先一步散进了山里。

五百人一队,彼此之间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用旗号和哨声联络,形成一张大网。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高杰在山西带出来的老兵,很是熟悉高一功麾下的打法。

午时三刻。

高一功的前锋斥候正在雪中搜索前进,忽然脚下的雪地一松。

一根绷紧的藤索从雪中弹起,将最前面两个斥候绊倒在地。紧接着两侧树丛中飞出十几支箭,准头不算好,但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七八个斥候倒在了雪地里,鲜血洇红了白雪,在灰色的天光下触目惊心。

剩下的斥候慌忙后撤,却听到前方的山谷中传来一阵响亮的唿哨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像是什么信号在群山间迅速传递开来。

“有埋伏!”

前锋将官的脸色变了。

对方怎么知道他们会从这里经过?这条路是他临时选的,连高将军都是出发前才决定的路线。

消息传回中军时,高一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能猜到的解释只有一个:这支明军不是临时碰上的,而是早就等着他了。

高一功下意识就想退。

但不能退。

闯王要的是截断粮道,他不能因为一支伏兵就打退堂鼓。

迟疑中,高一功下令道:“传令前锋,分出两千人,打下那股伏兵。大队继续向南推进,不要耽误。”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每一支被派出去搜索、清剿、探路的小队,都遭到了攻击。

零零星星的冷箭、绊索、陷阱和骚扰。

还有山坡上的滚石,对方斥候射翻两个哨兵就跑,追出去连人影都找不到。

这些攻击规模都不大,每次死伤不过几人、十几人。

但它们像一根根细刺扎在身体上。让整支队伍的行军速度慢了下来。

士气也开始松动。

没有人喜欢在一片白茫茫的山林里,不知道哪一刻会从哪个方向飞来一支冷箭。

军中的气氛越来越焦躁。将领们开始互相指责,有人怀疑向导带错了路,有人怀疑队伍里出了奸细,有人干脆主张分兵几路,各自搜索前进。

高一功压下了所有争议,但他的脸色也愈发阴沉。

次日,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山间弥漫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过百步。

高杰的人已经从骚扰转入了正式的阻击。

商洛山南麓有一处险要之地,当地人唤作‘断蛇岭’。

岭子不高,但两侧是陡坡,唯一的通道是一条窄窄的山脊,最窄处只容五人并行。

过了这道岭,前面就是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往南百里便是商南县城。

高一功的军中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告诉他断蛇岭是必经之路,绕的话要多走上百里路。

“那就打过去。”

高一功冷冷下令。

三千前锋率先冲岭。

断蛇岭上,高杰的人早已守候多时。

列阵是不可能列阵的,人藏在岭子两侧的密林和岩石后面,等大顺军的前锋进入山脊中段时,才突然发难。

火铳声在山谷中炸响,震得积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

几十个鸟铳手从藏身处探出身来,居高临下,冲着山脊上密集的队形放了一轮齐射。

铅弹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威力极大,穿着棉甲的大顺军士兵被击中后几乎是一枪一个,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顺军的前锋被压制在山脊上,进退两难。

有人试图往两侧冲锋,但坡陡路滑,雪地和冻土硬得像铁板一样,脚踩上去打滑,更有不少人失足滑倒,连人带兵器滚下坡去,摔得头破血流。

更糟糕的是,明军的火铳手打一枪就换一个位置,根本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等大顺军想要反击时,那些鸟铳手早就消失在树丛和雪雾之中。

前锋官在风雪中嘶吼着组织了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高一功在山下听到前方的战报,脸色铁青。

他手下的兵大多是陕西和河南的农民出身,跟李自成打了多年的仗,攻城略地、平原野战都是一把好手。

但商洛山的冬季山林,不是他们的主场。

高杰没有亲自上阵冲杀,在岭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上,听着前方传来的火铳声和喊杀声,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

只要是顺贼吃亏,他就开心。

午时过后,战场形势发生了变化。

高一功终于意识到,硬攻断蛇岭不是办法。

分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由麾下最能打的偏将率领,绕道断蛇岭以西的一条猎户小道,试图从侧翼包抄高杰的阵线。

这条小道在向导口中极难走,冬天更不好走,但高一功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给了偏将两个时辰的时间。

无论如何,两个时辰后,必须出现在断蛇岭的侧后方,两面夹击。

偏将带着人消失在了风雪中。

一个半时辰后,柳林渡方向传来了喊杀声。

这三千人马根本没能到达预定位置。

他们在雪中艰难行军大半日,走到柳林渡附近时,迎面撞上了卢光祖的三千中军精锐。

一方是翻山越岭、精疲力尽的绕道奇兵,一方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的埋伏精锐。

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卢光祖的中军亲兵是孙传庭从三边老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人,装备最好、军饷最高、训练最严。

三千人在柳林渡外的雪原上列成整齐的军阵,长矛手在前,刀盾手在两侧,火铳手在后排。

等那支大顺军的绕道部队气喘吁吁地从山沟里钻出来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轮齐整的排枪。

枪声过后,雪地上倒下一排尸体。

顺军偏将试图组织冲锋。

兵也确实冲了,可冲了三次,每次都撞在卢光祖那面密不透风的军阵上,像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血水和惨叫。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人伤亡过半,偏将本人中弹落马,残部溃散,逃回了山里。

高一功收到绕道部队溃败的消息时,整张脸都白了。

他没有想到,孙传庭不仅在断蛇岭上挡住了他,还在柳林渡预伏了一支精兵等着他。

这是陷阱。

“孙传庭怎么敢的啊!!!”

按照现在的统计,已经遇上了七八千的明军,孙传庭麾下总共才多少精锐,这是倾巢而出了。

“撤!”

高一功没有丝毫迟疑。

按照兵力配置来说,孙传庭麾下战兵一万余,而高一功也有旗鼓相当的战兵。

只是孙传庭是守城,相同的兵力不存在能打下城池。

可现在是野外,高一功也不敢打。

兵力是差不多,可那是孙传庭啊。

他高一功何德何能,敢在兵力相同的情况下,去跟大明名将去掰扯。

但撤退的路,比进攻的路更难走。

牛成虎的骑兵在商洛山北麓等着他。

当高一功的残部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穿过风雪从山中撤出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骑兵。

骑兵冲锋的声势在雪原上格外骇人。马蹄踏起漫天雪雾,三千骑如同一面灰白色的潮水,平推过来。

顺军的士兵早已士气崩溃,面对骑兵冲击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阵型。

前排被冲散,后排被碾压,整个阵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高一功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到两千残兵狼狈逃往原驻扎地。

铁盔在混战中被打掉了,头发散乱,脸上被刀锋划出一道血口,冻住的血痂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到了自己安排的援兵这边,正好看到白广恩的军队正在袭击军营。

见到高一功带着残兵归来,白广恩遥遥冷笑,随即大手一挥:“撤!”

这里有上万兵马,加上回来的主将,白广恩的兵力自然是不够用的。

孙传庭之所以没想再设计一波这些援兵。

是因为正面强攻太费兵力了,哪怕是赢了,损耗也非常大。

且高一功这批军队,只是李自成麾下一偏师,耗费如此大的代价打掉,并不值得。

商洛山一战,前后不过三天。

孙传庭的部署环环相扣。

高杰在山中缠斗消耗,卢光祖在柳林渡截断绕道,牛成虎在归路上堵截残兵,白广恩牵制援兵。

四管其下,打掉了高一功八千精锐。

而自身兵力损耗,不过数百。

这是真正的大胜。

更重要的是,商洛山粮道打通了。

经过此番大战,高一功那边,根本就不敢再来劫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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