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震彻天地的巨响声骤然炸开。
咋一听还以为是冬日惊雷,但很快就能感受到,这是火炮轰鸣的声音。
雷声可不是这个感觉。
一瞬间,整个松江府城,都被火炮声所掩盖。
巨大的震动,让所有房屋都在微微颤抖,方才还紧绷到极致的对峙场面,在这一声声炮响之下,顿时就停住了。
府衙内,陈子龙先是一楞,紧接着眼底闪现狂喜之色。
连日守城熬出来的疲惫、两日不眠的昏沉,尽数被这震天炮声惊散,只剩满心的放松。
陈子龙驻守松江两月,遍历各县防务,熟知松江各卫所军械底细。
全城旧式火炮不过寥寥数门,且尽数锈蚀废弛,多年未曾试炮,哪里来的这么响的火炮。
这只有一种可能,是朝廷精锐火炮,甚至是红衣大炮的声音。
门楼下方,孙伯渊与一众衙役弓兵尽数愣在原地,手中刀矛险些脱手坠地。
四十余名守兵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惊惧,无人知晓这骤然天降的炮声从何而来,是何方势力开火。
府衙正门前,捧着万民书的周之夔浑身一抖,眼底惊骇。
身侧二十余名府学生员皆是年少书生,从未听过这般雷霆炮响,瞬间人人色变,身躯发抖,原本就迟疑畏缩的队列逐渐散乱,纷纷抬头望向巨响传来的城东方向,满脸惶恐无措。
街巷两侧,被裹挟围衙、惊魂未定的残余百姓,本就人心涣散、濒临溃散,此刻被炮声彻底震慑。
无数人双腿一软,瘫跪在地,瑟瑟发抖,有人捂耳伏地,有人茫然抬头,眼中填满了惊惧。
江南百姓本就很少经历战事,几乎没怎么听过炮声,更别说火炮直接轰击城门这种事情了。
临街茶楼二楼,徐孚远、陆元章二人端坐窗前,原本运筹帷幄、静待局势落定的从容姿态,瞬间荡然无存。
城外的炮声,让他们意识到,失态可能已经超出了掌控,出现了变数。
街巷檐下,沈廷扬按刀伫立,一身甲胄在寒风中森冷刺骨。
半生戎马、戍守辽东、督理海漕,尸山血海里滚爬半生,听过无数炮火轰鸣,却从未有一声炮响,让他心头骤然下沉,生出彻骨寒意。
这绝对不是自己人的火炮,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是朝廷官军。
此刻全城上下,无论乱民、叛兵、乡绅、书生、守吏,尽数脑子一片空白。
没人知晓发生了何事,没人知晓这雷霆炮火来自何处,更没人知晓,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到底是谁的人。
短暂的寂静过后,城东方向接连传来第二声、第三声,连续不断的轰鸣。
炮声连环炸响,层层叠叠碾压过满城风雪,威势一次胜过一次,震得远近街巷余音轰鸣,久久不散。
城东上空浓雾被炮火硬生生撕开巨大缺口,滚滚硝烟冲天而起,灰白烟气裹挟着炸裂的木屑、砖石碎屑,在阴沉天穹下弥漫开来。
隐隐之间,城东方向传来震天呐喊、兵刃交击、兵马嘶吼之声,混杂着城墙坍塌、人群哭喊的嘈杂动静,顺着寒风席卷全城,愈发清晰刺耳。
大家目光,不受控制地尽数投向城东。
沈廷扬眉头死死拧起,凶悍的眉眼间覆满凝重,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驻守松江叛乱核心,掌控全城四门防务、卫所兵力,城内所有异动皆在掌控之中。
城内绝无这般精锐的火炮战力,更无这般悍勇的攻坚兵马,唯一的可能,只有城外援军抵达!
念头刚起,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东侧长街狂奔而来。
一名身披残破甲胄、发髻散乱、满脸血污的卫所士卒,连滚带爬踏碎积雪,踉跄奔至沈廷扬身前。
士卒浑身布满硝烟尘土,肩头甲片炸裂,衣襟染血,脚掌早已磨破,显然是从东门中拼死突围而来报信的。
这名士卒是沈廷扬亲手调拨、驻守东门城墙的亲信兵丁,素来沉稳悍勇,此刻已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惊恐。
见到沈廷扬,士卒声音恐慌绝望,呐喊出声:“沈爷,大事不好!东门破了!!”
士卒来不及喘息,语速极快、急促禀报所有战况:“城外突现朝廷大军!打的是京营勇卫营的旗号!”
“足足数千人马,列阵城下,势如雷霆!”
“携带十门火炮,全数架于马车之上,喊了话后,便就轰击东门!驻守东门的兄弟们拼命死守,但还是守不住。”
“其火炮威力无穷,两轮齐轰便炸裂东门城墙垛口,击碎城门木栓,城门直接被炮火轰开!弟兄们死伤惨重,根本无从抵挡!”
“沈爷,东门已经失守了,朝廷铁骑入了城,兵锋正盛,沿途弟兄们挡不住,多数都跑了。”
数千京营精锐、十门攻城火炮、东门轰破、铁骑入城!
沈廷扬猛地一震,双脚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的凶悍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死死盯着跪地禀报的士卒,沈廷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怕知道报信的弟兄不可能骗自己,但还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敢信。
府衙前,二十余名生员面色煞白,身躯摇摇欲坠,握着万民书的周之夔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太快了,朝廷官军来得太快了。
半生研读史书、通晓历代治乱,从未见过这般迅雷不及掩耳的平叛之势。
街巷间,原本惶恐散乱的织工瞬间炸开,随后是此起彼伏的绝望抽泣。
底层百姓本就是被利诱裹挟、无辜牵连,从未有过半分反心,此刻听闻朝廷铁骑入城、火炮破城,人人知晓大祸临头,惶恐不安,不知何去何从。
很多织工,都是拿了钱来的,虽说不是真心要造反。
可官军会管你真心与否?
都已经围堵衙门了,不是造反,那还是什么。
府衙门内,孙伯渊长长松出一口浊气:“援军终至!殿下神机妙算,我等有救了!”
陈子龙重重点头:“是啊,有救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街巷里残存的上百叛兵,原本手持刀矛、虎视眈眈,妄图镇压乱民、围困府衙,此刻已经绝望。
下一刻。
谁也顾不上谁,纷纷逃命。
沈廷扬看着这一幕,猛地双目赤红,须发张扬,双拳死死攥紧。
青筋暴起,仰天厉声怒吼,满是癫狂与不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朝廷怎么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我等各县同步密谋,层层封锁消息,全城戒严、闭城锁户,内外隔绝,半点风声未曾外泄!南京朝廷远在百里之外,何以转瞬之间便遣军驰援?”
这声音里,是满满的荒谬与绝望。
纵横沙场半生,沈廷扬深谙行军布阵、粮草转运、军情传递之道,最清楚其中的难处。
松江叛乱谋划已久,全程绝密,各县同时发难、同步封锁,城内城外消息彻底断绝,绝无提前泄密的可能。
按照常理,南京东宫即便第一时间收到叛乱急报,单凭陆路快马传递,便需一日有余。
大军出征,绝非仓促可成。
调兵、整械、备粮、登船、行军,层层工序缺一不可。
寻常精锐骑兵,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从南京奔赴松江,至少需两日两夜方能抵达。
若是携带重型火炮、全套军械、大量辎重,水路漕运受限、火炮转运繁琐,最少需要三日之久!
也就是说,哪怕是动手那天就传出消息,也要四天时间,朝廷才能反应过来。
松江全境举事、各县叛乱,也不过是短短三日!
三日之时,他们方才定下密谋、排布人手、锁死城门、筹备动乱。
但现在的事实是,大军携炮破城,兵临城下,就是三日。
沈廷扬越想越惊,越想越寒,心底的恐惧压过悍勇,癫狂怒吼之后,只剩茫然,语气喃喃:“此事绝无道理....不可能...绝不可能....”
临街茶楼二楼窗畔,陆元章方才温润从容、运筹帷幄的儒雅伪装,已经装不下去了。
“东宫太子……怎么会提前知晓?”
陆元章蛰伏江南六年,遍历苏松常嘉湖六府,深耕细作、搜集情报、编织人脉、拿捏官吏乡绅把柄,自认看透江南所有局势。
笃定太子年轻新进、根基未稳,忙于朝堂整顿、北疆防务、财税改革,无暇太过顾及江南。
可此刻现实,狠狠击碎了他所有自负!
陆元章嘴里还在分析着:“如今大明京营,尽数归东宫节制,调兵之权、遣将之权、出征之权,尽在太子一人之手。”
“无太子亲笔令旨,无东宫虎符调令,京营精锐绝无擅自出征之理!”
“且大军出征,携十门重型野战火炮,辎重繁多、转运艰难,绝非临时起意、仓促调兵可为!”
“我等三日之前方才启动叛乱谋划、封锁全城、联动各县!彼时局势未发、风声未露、乱象未显!”
“若不是叛乱之初便已泄露风声,便是……太子早在数日之前,便已算定我等举事,提前调兵、静待时机!”
这句话落下,陆元章浑身冰凉,如坠万丈冰渊。
身旁的徐孚远,身躯微微摇晃,满头半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
这位执掌松江百年望族、统领松江士林、一生运筹帷幄的文坛耆老,此刻脸上所有儒雅沉稳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死寂惨白,精气神瞬间抽空,仿佛骤然苍老十岁。
望着城东方向隐隐入城的铁骑黑影,听着越来越近的兵马踏地之声,喉间滚动数次,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才挤出一句毫无气力的呢喃:“完了……”
“全完了……”
赌上徐家百年基业、松江士林名望、各县乡绅命脉,赌太子根基未稳、投鼠忌器、不敢强硬镇压松江。
赌历次松江民变皆能逼退朝廷、保全地方利益。
赌乱世棋局,可借民心博弈皇权。
可终究赌输了。
错看了如今东宫太子的魄力与果断。
没有半分新君的怯懦顾忌,没有半分朝堂的掣肘迟疑,杀伐果断、算无遗策、布局千里、雷霆出击。
这一刻,徐孚远突然想起儿子的劝谏。
‘那可是连自家君父都敢软禁的太子。’
自己当时怎么就想不通呢。
连自家亲爹都敢软禁,一点名声都不顾及,又怎么会在乎松江士绅。
突然间,徐孚远想明白了。
没有什么算无遗策,松江府根本不值得太子这么算。
之所以大军即可围城,是因为早就驻扎在附近,就像是苏州那样,稍有异动,无须奏报,直接破城。
作为江南最后清丈的府城,太子根本就没打算简单放过。
要是老老实实还好,不老实就直接镇压。
风雪依旧,硝烟弥漫。
所有人都清楚,从东门攻破、铁骑入城的这一刻起,这场轰轰烈烈的松江士绅叛乱,已然彻底落幕,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城东方向的炮火停歇不久,紧接着传来的是整齐划一、沉稳厚重的马蹄踏地之声。
咚咚咚——!
万千马蹄齐踏冻土,声响连绵不绝、层层递进,如同惊雷滚地,由远及近。
铁骑列阵行军、步步铿锵。
厚重、沉稳、霸道、无可匹敌。
浓稠大雾缓缓散开,城东长街尽头,一抹耀眼的明黄龙旗,率先穿透灰白雾气,迎风舒展。
东宫御用龙旗猎猎作响,边角绣金线云纹,在阴沉风雪、漫天硝烟之中,愈发威严夺目,自带皇家肃杀之气。
紧随其后是一面面红底黑边的勇卫营战旗,层层叠叠、连绵成片,遮蔽街巷视野,铁血煞气扑面而来,瞬间压垮满城所有乱象戾气。
数百京营勇卫营精锐,列标准方阵,稳步入城。
全员身披统一制式的精制鳞甲,甲叶打磨得寒光凛冽,覆盖肩背胸腹,防风御寒,又不惧刀矛劈砍。
甲胄之上落着薄薄积雪、淡淡硝烟,更添百战肃杀之气。
士卒头戴精铁战盔,面罩护颈规整严密,身姿挺拔、神情冷峻、目光锐利。
这些士卒配备的,是最新款的制式火绳枪。
枪管笔直规整、尺寸统一、精良坚固,彻底摒弃了旧式枪械尺寸参差、弊病丛生的旧貌。
每一名骑兵皆背挂火铳,腰间悬挂制式弹药囊、纸壳定装弹,装配齐全、规整统一,是大明最新、最精锐的强军配置。
这支军队,不再是旧式明军军备杂乱、甲胄残破、战力参差的疲弱模样。而是太子数月革新、重金打造、精工锻造、制式统一的全新大明精锐!
沿途残存的松江卫所叛兵,原本依附士绅作乱、持刀割据街巷、封锁城门、胁迫百姓,此刻望见这般雷霆军威、精良军械、铁血军阵,哪里还有半点反抗心思。
手中的老旧刀矛、锈蚀器械,在新式火铳、制式甲胄面前,低劣得就跟小娃的玩具一般。
仓促纠集的乌合之众,在百战精锐京营面前,更是没有半点抵挡之力。
原本盘踞街巷、死守要道、妄图顽抗的卫所兵丁,纷纷扔掉手中刀矛兵器,齐刷刷跪地匍匐,瑟瑟发抖,高声乞降:“我等愿降!我等归顺朝廷!”
“我等皆是被胁迫作乱,并非本心谋逆!恳请天兵饶恕!”
成片成片的叛兵跪地归降。
所有人都清楚,对上谋逆叛乱,从无姑息纵容。
但凡敢负隅顽抗者,唯有死路一条。
顺势归降,尚且能留一线生机,敢有异动,即刻火铳齐射,尸骨无存。
短短片刻,还没来得及跑路的叛军,全部俯首归降。
沈廷扬见此,大刀落下,双膝跪地。
此刻,大雾彻底散尽,天光穿透云层,洒落街巷。
一队精锐铁骑脱离大军方阵,百余骑策马先行,肃清街巷残余乱兵、封锁两侧巷道、稳住城防局势。
马蹄踏碎积雪,速度沉稳、进退有度,军纪森严,一举一动皆是正规强军风范,与城内乱兵的散漫暴戾形成天壤之别。
紧接着,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缓缓从军阵正中行出。
勇卫营总兵黄得功,亲率数百精锐铁骑,居中入场。
黄得功身材魁梧壮硕,肩宽背厚,身形如山,常年沙场征战造就一身铁血煞气。
身披厚重通体鳞甲,外罩黑色镶边战氅,腰间悬挂一柄厚重长刀,刀鞘暗沉、煞气内敛。
马蹄声声,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