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徐孚远想的那样。
朱慈烺哪有什么运筹帷幄，只是提前布置罢了。
松江府的情况，早就通过锦衣卫那边的收集了解个大概。
情报呈递东宫后，朱慈烺就让属官们分析，松江府会不会乱起来。
有人觉得会，有人觉得应该跟其他府一样不会。
既然有可能，哪怕这个可能性很小，那就安排。
本来不该是黄得功这个总兵出面的。
小小的一个松江府，用黄得功那是大炮打蚊子。
这次的行动，本意不是要如何镇压松江府，而是对新式火器装备的一次演练。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松江距离南京太近了，骑兵跑一趟，没多大的耗费。
三天后，关于松江的详细情报，就已经呈报东宫。
暖阁内。
朱慈烺翻阅着奏报情况，下面骆养性躬身站立。
“这么说，松江此次的动乱，是满清细作所为？”
陆元章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锦衣卫的探查，严格来说，只花了两天时间，就被查出来了。
毕竟奏报送回东宫路上还需要一天。
骆养性斟酌了下措辞，说道：“回殿下，确是满清细作所为。”
“松江动乱，看似是乡绅抗拒清丈，实则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把一场士绅拖延避税的私怨，硬生生酿成围衙逼官、震动江南的大乱。”
朱慈烺点点头：“详细说说。”
骆养性讲述道：
“起初臣锦衣卫探查乱局，只查逆首、查围衙、查倡乱之人，只当是徐孚远为首的士绅抱团抗政，并无察觉北虏痕迹。真正的突破口，是徐孚远长子徐元瑞的供词。”
“徐元瑞被俘之后，心知徐家大祸临头，为求自保脱罪，刻意攀咬幕府幕僚，供出府中常年有一陆姓幕客，事事主导谋划，宗族议事、乡绅串联、皆是此人定策，徐家父子反倒多是被动附和、顺势行事。”
“起初只当是世家子弟败局甩锅，寻常推诿之词，并未尽信。但锦衣卫办案，素来不轻信口供、不盲从表象，凡有疑点，必彻查到底。松江锦衣卫复盘，反向倒推整场乱局脉络。”
骆养性顿了顿，继续道：“松江士绅历代抗税避役，向来只敢暗地拖延、阳奉阴违，从不敢闭城锁户、联动三县、裹挟数千织工围逼府衙，更不敢拿捏舆论、制万民书、营造官逼民反之势。”
“如此行径，确有蹊跷，深入探查之下，果然发现蛛丝马迹。”
“只是可惜，最后还是让陆元章逃掉了，其人见事不可为，在黄总兵入城之际，便就趁乱离开。”
朱慈烺微微颔首，也没有说因为陆元章跑掉有怪罪的意思。
此番松江大乱，全城人流奔逃、硝烟四起、兵戈交错、街巷失控，混乱至极。
黄得功入城首要任务是镇压乱局、弹压叛兵、保全府衙、安抚百姓、稳住全城局势，而非围捕一名幕后幕僚。
主力兵马尽数用于平乱安民，留给缇骑锁拿细作的窗口本就极短。
这般绝境脱身，乃是陆元章本事，并非锦衣卫懈怠。
两天时间，从纷乱乱局中剥离线索、锁定疑点、勘破细作布局，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优秀了。
发现不了才是正常情况。
“逃了便逃了。”
朱慈烺淡淡开口：“一条鱼逃走无妨，只要水网还在，迟早能捞回来。”
转而问道：“松江战后局势，现下如何？”
骆养性正色回禀：“回殿下，黄总兵入城之后，严守军纪，秋毫无犯。但凡跪地归降、弃械四散的胁从乱民、卫所兵丁，一概不究既往。只拘拿首恶、倡乱、持刀伤人、负隅顽抗之徒，其余尽数驱散归坊、各安其业。”
“府衙秩序已然恢复，陈子龙坐镇府中，安抚伤者、收敛尸身、抚恤家属、清查街巷，全城市井已然复归安稳。三县叛乱尽数自行溃散，再无聚众作乱之势。”
“唯士林人心浮动，松江一众生员百姓，经此一乱，多有流言蜚语，仍被旧论裹挟，误以为官府滥杀平民、官逼民反。”
听到这话，朱慈烺冷哼一声：“这就是满清细作的歹毒之处。”
“赢或输对他们不重要，他们要的就是松江乱。”
骆养性垂首：“殿下圣明。”
朱慈烺略微沉吟，松江府的事情，现在也算是结束了。
当即下令道：“传孤令旨，命陈子龙严审徐孚远、沈廷扬及一众首恶，彻查松江历年隐田、投献、飞洒、诡寄明细，尽数造册封存。”
“误伤、被裹挟致死的织工百姓，官府全额抚恤，厚葬安殓，安抚眷属，广施仁政，以正视听。”
“其次，清丈政令不缓、不停、不改、不撤。”
“松江之乱，非但不是清丈之过，恰恰证明，豪强隐田积弊深重，足以祸乱一府、动摇地方，新政更需坚定不移、彻底推行。”
骆养性躬身领命：“臣遵旨。”
松江动乱告一段落，骆养性离开后，朱慈烺对旁边丘致中问道：“如今江南各府清丈的数目，可呈报上来了？”
丘致中略微回忆后说道：“回小爷，户部已经各府清丈的数目都呈报上来，除却松江府外，各府清丈合计，查出历代隐田两千二百四十余万亩。”
话说丘致中这个太子内侍，依托于太子监国，权力很大，但工作强度也是拉满。
可谓是片刻不敢松懈、日日如履薄冰，是最紧绷、最劳累、容错率最低的位置。
作为太子的绝对亲信、专属近臣。
六部、五军都督府、东厂核心密报、钱粮台账、清丈数据、军情密信等等，都要负责归总记忆，方便太子随时问询。
也就是锦衣卫这边的事情，是由骆养性单独进行奏报。
没点本事，真干不好这个差事。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从重重选拔中，成为太子内侍，本来就代表了其优秀。
这里需要说明下，只有明初朱元璋时期，才禁止宦官识字，到明朝中后期，宦官体系有官方公办学堂，顶尖内侍不仅读书，教育规格对标国子监进士。
宣德四年，明宣宗正式设立‘内书堂’，这是皇宫里专门给年轻宦官开办的官方内廷官学，直接从制度上废掉‘宦官不能读书’的祖制。
只挑十岁左右、心性聪慧、身家清白的新晋小宦官，每届定额二三百人。
其余大半没被选上的宦官，一辈子基本只能做浣衣、做饭、洒扫的底层杂役，这类底层才是大众印象里‘不识字的宦官’。
授课老师全部从翰林院在编进士、编修、庶吉士里抽调，是外廷正统文官精英授课，和国子监国子生的授课师资同源。
完整课程大纲，完全是儒家正统蒙学跟经学体系。
从《百家姓》《千字文》入门，到《大学》《中庸》四书五经进阶。
再到熟读历朝典故、公文体例、奏章格式、钱粮账册核算、律令典章，附加必修《内令》《忠鉴录》等等。
日常月考、季度大考层层筛人：背书出错、字迹潦草、违犯学规，轻则戒尺打手、孔像前罚跪，重则直接逐出内书堂。
一届入学两三百人，数年学业结束，能顺利结业、拿到文书房准入资格的，往往只剩二三十人，淘汰率远超科举乡试。
魏忠贤、冯保、王振这些历史知名太监，全都是内书堂毕业，冯保甚至自己刊刻经书、编撰典籍，文采比之进士丝毫不差。
干到太子内侍这个职位，那真是正儿八经的过五关，斩六将。
不仅是丘致中，哪怕是东宫里，最不起眼的小宦官，宫女，那都是通过层层选拔，淘汰拉满才能进来的。
这些人放到宫外民间、州县衙门、市井乡里，全部属于碾压常人的拔尖人才，只是身处皇权最核心的精英圈层，才显得平平无奇。
“两千多万亩啊，跟随孤南迁来的八万将士，给他们赏赐十五亩田，这才多少，不过是一百多万亩。”
“这些士族，是真敢啊。”
朱慈烺的语气里，充满感叹。
丘致中当即恭维道：“小爷圣明，张文忠公当年遍历天下州县，竭尽举国吏治之力，方勘得寰宇隐田二亿亩，已然被世人称作中兴伟绩。”
“可如今殿下仅凭江南六府一隅之地，便勘出良田两千余万亩，堪堪抵得上张文忠公全国清丈的十分之一。”
顿了顿，丘致中补充道：“昔年张文忠公勘察江南各府，查出的隐田也才不过四百余万亩。”
“小爷能在张文忠公核查之后，再查出两千余万亩，足见殿下洞察幽微、烛照百年积弊，张文忠公看不到、查不透的深层私弊，唯独殿下尽数勘破、一举肃清。”
要不说丘致中能干太子内侍，这个位置合该是他。
拍马屁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拍的。
很多人以为贴身内侍的恭维是无脑吹捧、阿谀奉承，实则大错特错。
庸人拍马屁，让人油腻反感。
能人拍马屁，有理有据、有史有实、有格局有高度。
前人是臣子修修补补、苟延国祚。
太子是君主破旧立新、再造乾坤。
开口就是借千古名臣的高度，衬托出太子的丰功伟业。
听着感觉就不一样。
朱慈烺笑着说道：“昔年张江陵虽身居宰辅之位，手握考成大权，终究是受士林牵绊、朝堂制衡，只能点到即止、姑息迁就，不敢深挖彻查，没能扫尽江南膏腴之弊。”
“不过张江陵对大明还是有功的。”
“若无数十年前其整顿吏治、厘清税源、压抑兼并，大明国库早已枯竭，九边边防也撑不到今日。”
“张江陵是臣子尽人事，以一己之力修补王朝沉疴，为大明续命半百余年，这份中兴之功，当得起后世敬重。”
“前人铺路，后人成事。孤不过是站在前人根基之上，补齐他当年未能完成的遗憾罢了。”
丘致中闻言，深深躬身，语气满是钦佩：“小爷胸襟千古难得。张文忠公当年受制于臣道身位、朝堂桎梏，纵有补天之心，亦无彻底翻盘之力，只能治标难治本。”
“如今小爷承前人之基业，握乱世之权柄，怀仁厚之心、行雷霆之举，既不抹杀前贤功绩，又能扫清百年痼疾，补全前代未尽之功。”
“前臣为大明续命，小爷为大明立根。这般承前启后、再造乾坤的气度与魄力，远非寻常名臣、寻常君主可比，实乃天下苍生万世之福！”
便是朱慈烺脸皮再厚，被这么一夸，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随即没在这个事上过多纠缠，转而道：“临近年关，这等好事，也该是让更多人分享。”
“虽说松江府还没清丈完成，但目前功绩也足够了。”
“即刻通传内阁，将江南各府清丈全貌、勘核总数、历年积弊、新政规制，明发邸报、昭告天下。”
丘致中躬身道：“奴婢遵旨。”
随后有些迟疑道：“小爷，此数太过骇人，是否……只分项公示、不曝总账？”
这话不算是顶嘴，很多人误以为贴身内侍只要听话、捧哏、顺从就行。
但丘致中这种万里挑一的东宫机要近臣，核心价值从不是听话，而是‘补全太子思虑盲区’。
如果太子下任何命令，丘致中都只答圣明、遵旨，那他就是普通谄媚小太监，根本坐不上太子贴身机要内侍的位置。
态度也是要正确的，先遵旨顺从，再委婉进言。
这就是内侍的生存之道。
可以补漏，不可违逆，可以提醒，不可辩驳。
朱慈烺微微摇头，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天际，沉声道：“如今天下崩乱，人人皆言大明气数已尽，四方观望、诸侯摇摆、百姓惶惶、文武离心。”
“乱世之中，最缺的从不是钱粮，是人心底气、天下望风、正统大势。”
“两千余万亩隐田，是江南百年积弊，亦是孤整顿吏治、重塑朝纲、均平赋役的铁证。”
“不藏、不掩、不匿。告诉天下，大明未亡，国本仍在，积弊可除，乱世可治。”
丘致中闻言，当即钦佩道：“奴婢愚钝，只虑眼前风波、近处隐患，未能看破乱世大势、天下人心。”
“小爷圣虑高远，远超奴婢浅薄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