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
朱慈烺不怎么召开朝会，但不代表六部就没工作干了。
实际上类似于朝会一般的议事，在内阁几乎每天都有。
太子不开朝，从某种意义上说，权利也是在下放了，因为太子根本不管朝堂会变成什么样子。
几个阁老一商量，这样不行啊，我们要扛起来。
于是现在的内阁值房，俨然一个小朝廷的摸样。
朱慈烺知道这个事情，但没有要管的意思，于是现在的朝廷格局很有意思。
太子这边是单独的一份，内阁这边又是一份。
令旨抵达内阁，首辅蒋德璟，次辅史可法立即召开议事。
六部正从五品往上的官员，都得过来参会。
传令旨的宦官见人都到齐了，便也开口宣读太子令旨。
“奉行太子令旨：江南七府，桑麻万里，赋税之源，实国家命脉之所系。”
“自永乐以降，豪右盘踞，奸胥勾连，诡寄、投献、飞洒、隐占，百弊丛生。上使朝廷正供岁耗，下致小民偏累日深，隐田之数，积蠹如山，乃至国帑空匮，边军饥疲，言之痛心。”
“孤自监国以来，夙夜思革积弊，乃特简骆养性总督清丈事宜，陈子龙等分道督办，先将苏州、常州、嘉兴、湖州、镇江五府旧册逐一稽核，续于松江戡乱之后，全境覆勘，不遗寸垄。”
“今据报，五府清丈事竣，通计查核出历代诡隐田亩，实得二千二百四十余万亩，悉已登载鱼鳞新册，钤封印信，分送东宫并户部收贮。”
“此二千二百余万亩膏腴，皆百年奸蠹窃国之铁证，亦国家元气未尽之明征。今大数既明，积弊毕露，岂容复掩复匿，以一己之私坏天下大公？”
“孤意已定：不藏不掩，尽行宣示。着内阁即据此番清丈始末、七府总估数额、历年弊政情由，并今议新定经制、安民均赋章程，草拟诏谕，详列款目，颁发省直，明布天下，刊入邸报，咸使闻知。”
“使四方知国本未摇，积弊可剔；使黎庶知朝廷有均平之政，耕者安枕；使官吏知孤正纲纪、挽颓澜之意，不容玩视。凡在臣工，尚其涤虑竭诚，共佐中兴。特谕！”
令旨读完后，值房炸开了锅。
说是值房，实则跟大殿的格局差不多，好歹也有数十人。
跟朝会的严格要求不一样，没太多的纪律。
因此大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个数字，是户部统计的，户部这边还是有不少官员知道，但其他人知道的可不算多，属实是被狠狠地震撼了一番。
两千二百四十万亩！
这还没算上松江府呢。
松江府动乱的知道，基本上朝野都知道了，毕竟大部分官员的老家就是松江府的。
其中徐家主谋，还牵扯了不少官员，不过暂时没具体定论。
松江府被镇压，清丈出来的隐田绝对只多不少，也没人敢反抗了，多的不说，几百万亩肯定是有的。
一名户部参议忍不住抚案长叹：“两千二百四十余万亩！这、这还只是五府之数！未含松江一府！”
“当年张文忠公举国清丈，遍历九州州县，穷尽朝野吏治之力，勘尽天下隐田，也不过两亿亩！”
“如今殿下仅凭江南五府之地，数月之间，便勘出前朝全国十分之一的膏腴！此等功绩，远超前代名臣所能！”
清丈的工作，大明前边，就只有张居正干过了。
所以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的对比的，就是张居正，这也不奇怪。
一旁的礼部侍郎连连点头，满是感慨：“昔日张江陵清丈江南，费尽心力，仅勘得四百万亩便已是朝野称颂、视为奇功。”
“谁能想到，百年积弊之下，竟还藏着两千余万万亩良田！非殿下明察秋毫谁能勘破这士族层层遮掩的百年沉弊！”
旁边兵部郎中附和道：“往年最愁边军粮饷、军备开支！年年国库空虚，饷银拖欠、粮草不济，九边将士疲敝不堪，朝野上下皆言大明气数已尽，乱世难挽！”
“如今这两千余万亩良田归册定税，税源稳固，往后军饷足额、器械可造、边防可固，再也无需搜刮百姓、苛捐累民！”
“不止如此！”另一户科给事中急忙插话，神色激动：“此前天下人心涣散，皆以为大明残躯难续、亡国在即。今日此数昭告天下，便是铁证如山！”
“我大明国本未崩、税源未绝、积弊可除、颓势可挽！所谓气数已尽，不过是豪强乱臣、北虏流寇的虚妄谣言！”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眉眼间皆是积压许久的振奋与希冀，先前笼罩朝野的颓靡阴霾一扫而空。
有年老的通政使眼圈微热，缓缓长叹：“老夫入仕三十载，眼见年年税基流失、豪强兼并、小民流离，眼看着社稷日渐倾颓，常以为此生难见大明重振。今日方知，苍天未负大明！储君临世，大破百年积弊，为我大明接续国运、再立根基！”
“松江未竟之数尚且不计，待松江清丈收官，总数必然再攀新高！”
“有此万顷膏腴坐镇江南，财赋充盈、民心可安、军心可固，北伐复国、重整山河，何愁不成！”
刑部官员慨然开口：“以往士族豪强仗着隐田避税，富甲一方却不担国赋，反将徭役税赋尽数压在小民身上，以致民怨滋生、天下动荡。”
“今日殿下一举肃清诡寄飞洒之弊，均平赋役、正本清源，既富民又强国，此乃千秋万代之功！”
“没错！”众人纷纷附和，语声激昂：“前朝名臣想做而不敢做、能做而做不成的事，殿下一朝尽数做成！自此之后，江南再无豪强挟私乱政，朝廷再无国库空匮之危！”
“大明中兴，自此始矣！”
不怪大家这么激动，实在是这个数字，在如今这个时候，意义太大了。
大明最严重的问题，在于朝廷无粮无饷，豪强富可敌国，百姓不堪重负。
南迁之后，太子是搞了不少钱，尤其是郑芝龙那边搞了五百万两现银，还有五百万国债。
这个数字很大，可很多人觉得，这更像是一笔横财，坐吃山空，吃完就没了。
而且朝廷财政压力也很大。
八万禁军，加上南京京营的，南京四十九卫，这可是数十万兵。
太子给出的待遇还那么好，每月耗费的军饷粮饷就是个天文数字。
按照现在的编制算，四十多万士卒，每年耗费的军饷粮饷，折合成银子来说，那就是千万级别。
郑芝龙认购千万国债，也就足够用一年的。
总不能为了养这四十多万将士，年年都发千万国债吧，那也得有人买才是，而且朝廷的财政，可不只是养兵。
但现在有了两千多万亩田地，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按照账面数据核算，理论上每年新增大约有152万两税收。
不过到国库的没这么多。
地方公费存留，漕运法定耗米，沿途各项浮耗，仓储鼠雀霉变、仓吏少量淋尖损耗，每年固定灾荒、歉收、小民拖欠酌情免减一层层算下来，到国库大约能剩下一半，七十万两白银左右。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清丈出来的两千多万亩田地，不是直接国有化，只是计税。
也就是说，这些田，是谁的还是谁的，但要开始交税了，之前没交税年限，也要补税，而不是说把这些田地全部没收。
如果没收两千多万亩，按照产出算，哪怕分给佃户一般，岁入都有三四千万两了，听上去很爽，但很容易完蛋。
历史上有前车之鉴。
王莽王田制，全国土地国有禁止买卖，短短数年全国起义，王朝覆灭。
南宋贾似道公田法，强制回购富户田地为公田，朝野内外全部反对，政策迅速作废，加速南宋灭亡。
只计税的话，地主、宗族全权负责招佃、春耕备种、圩堤水利、邻里纠纷、催收赋税、灾年互助，官府一年只收一次税，几乎零管理成本。
大面积国有化，几千万亩土地要挨个登记地界、发放种子农具、汛期查圩、旱涝勘灾免租、佃户逃亡重新募人、处理地界官司。
必须新增数万乃至十几万在编粮官、仓吏、巡田差役，庞大俸禄、办公开销会吃掉绝大部分地租收益。
而且外来官吏不熟悉本地水土田情，极易瞎指挥导致良田撂荒。
官僚体系、乡绅士子、致仕官员，本质就是地主利益集团。
朝廷税收只是从他们收益里抽成；一旦没收土地国有，等于直接刨掉整个士大夫阶层家族世代基业。
六部封驳政令、言官无休止弹劾、地方州县拒不执行政令、地方宗族拉起乡勇武装割据州县。
中央行政体系直接瘫痪，不用外敌进攻，王朝内部先分裂内乱。
朱元璋开国威压天下，也只抄张士诚旧部逆产为官田，不动民间私田，就是这个原因。
朱慈烺可不觉得自己比朱元璋还牛逼，真要这么自傲的话，用不了两年，崇祯就要复辟了。
当然，这两千多万亩里，也不全是计税，至少有两百万亩是直接没收的。
其中大头就是给南迁的八万将士分田，剩余的充入皇庄。
内阁值房。
百官的激动，并非是因每年能多几十万两银子的赋税。
而是给整个文官集团指明了改革出路。
现在只是江南地区，大明可是有两京十三布政司，全算下来，比张居正当年清丈还要多。
一年那可是几百万两，年年不断的。
按照正常年限算，至少能再次延续大明百年国祚。
而对于现在的乱世，意义则更加重大了。
值房内一阵激动，等冷却下来后，便有老臣提出异议。
“两千六百万亩隐田大白于天下，等同于昭告天下士族，百年优免尽数作废，江南世家颜面尽失、利益尽失！如今虽大兵在握，可士林人心最是敏感，恐激起天下士族集体怨怼，暗生离心！”
“再者，李自成盘踞西北、多尔衮虎视关外，二贼皆窥伺江南富庶。我朝底牌尽露，敌寇必知我朝财力暴涨，定会提早整军、倾力南下，引战火提前烧至江南！”
“依老夫之见，只公示各府零散新增田数，隐匿总账、闷声蓄力，方为稳妥守成之道！”
这么一说，不少人纷纷点头。
这算是比较保守的想法，也比较稳健，说不得对错。
不过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反驳。
“此言是太平岁月之谋，非乱世立国之策！”
“如今天下大乱、大明颓丧已久，四方观望、天下士子迷茫、百姓流离惶恐、各路诸侯割据！世人皆以为大明无根无基、气数已尽！”
“今公示巨量隐田，便是公示朝廷整顿积弊、重塑乾坤之魄力！”
“天下百姓受尽百年豪强盘剥，得知富户瞒田逃税、朝廷正本清源、均平赋役，必尽数归心！”
“江北观望州县、散落明军残部、天下寒门士子，见我朝根基稳固、财力雄厚、新政可行，必会望风归附！”
“至于闯、清、张三寇，本就是不死不休之敌！我弱彼亦侵，我强彼亦侵，与其示弱遭人轻辱，不如亮出国力、震慑群雄！让三贼知晓，大明底蕴仍在，绝非可轻易覆灭！”
两派文武各执一词，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往复争辩，一时吵得沸沸扬扬。
保守派求稳，怕生内乱、怕引外祸。
激进派求进，想要立人心、定国本、振朝纲。
争论半晌，依旧相持不下。
最终，内阁首辅抬手压下众议，沉声道：“无需争执。”
“东宫令旨已下，圣断已决。”
“殿下洞察乱世大势，远比我等臣工看得通透。既殿下决意昭告天下，我等只需遵旨拟诏，恪尽职守、奉行政令即可。”
众人闻言，尽数缄口。
其实令旨来的时候，定论就已经有了。
保守派这边之所以提出向佐的意见，并非是要违背令旨。
这些人大多出身江南老牌士族、世代乡宦、致仕大族子弟。
全盘公开总账，等于直接掀掉自家家族几代人诡寄投献、隐田逃税的根基，家族利益受损。
主张瞒住总数、少量披露，本质是为本阶层保留避税空间。
哪怕不敢公然违抗太子硬顶命令，也要当众提出反对意见，留下书面言论，这是向身后江南世家传递信号。
我们尽力替宗族争取过缓冲余地，不是毫无作为直接拱手让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