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推开院门,入眼就是修缮一新的堂屋。
以前漏风的破纸糊窗户换上了明晃晃的玻璃,屋顶也重新铺了青瓦,整个院子看着敞亮了不少。
“爹,你回来啦!”
白小刚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小脸涨得通红,跑得鞋都快掉了。
“我语文考了全班第一!”
白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卷子。
上面鲜红的100分扎得他眼眶发热,鼻尖直泛酸。
要不是董青松拉了他们爷俩一把,别说考第一。
小刚现在还在泥地里捡破烂,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哪有闲钱交学费念书?
“好小子,有出息!”白城重重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走,爹带你去供销社,买果冻,买饼干,随便挑!”
爷俩刚换好鞋要出门,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邻居老王头探进半个身子,满脸堆笑地招手。
“老白,别出门了,家里来客了!”
白城一愣,没等他开口问,老王头身后直接挤进来两个生面孔。
领头的男人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脚下踩着黑皮鞋。
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水滑,后面跟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的小跟班。
“白师傅是吧?”衬衫男自顾自地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嫌弃地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土灰。
“这里好像不太好谈话,咱进屋聊聊?”
白城犹豫几秒,还是同意。
到了屋里,衬衫男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红星食品厂的。”
“白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手艺在阳光大队太糟蹋了。“
“我能问问同乐厂给你开多少钱一个月?”
“这跟你有关系吗?”白城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领头的轻笑一声,语气里全是施舍的味道。
“白师傅这手艺,这能耐。”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白城面前晃了晃。
“只要你肯来我们红星厂,工资我给你翻三倍!”
“另外,每个月还有十块钱的肉票补助,逢年过节米面粮油管够!”
白城冷着脸,连犹豫都没犹豫:“没兴趣,你们请回吧,我还要带儿子去买东西。”
衬衫男见白城不咬钩,脸色变了变,给后面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跟班赶紧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明晃晃地摆在院子里那张破木桌上。
“白师傅,嫌工资少,那咱们换个玩法。”
刘科长指着桌上的钱,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这里是一千块,现金。”
“只要你把豆豉鲮鱼的配方写下来,这钱你立马拿走。”
“以后你爱去哪去哪,我们红星厂绝不拦着,咱们两清!”
白城死死盯着桌上的钱,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董青松借他钱看病、给他盖房子、牵着小刚去报名的画面。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粗瓷大凉水碗。
“砰!”一碗凉水连带着瓷片,直接砸在刘科长脚边。
水花溅了那件的确良衬衫一身,皮鞋上也全湿了。
“滚!”
白城指着院门破口大骂,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拿几个臭钱就想让我卖主求荣?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们,老子就是饿死,也不会要你们红星厂一分钱,拿着你们的臭钱滚出我家!”
衬衫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踩在碎瓷片上差点滑倒,十分狼狈。
“姓白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衬衫男气急败坏地指着白城,破口大骂。
“得罪了红星厂,以后这县城里没你的好果子吃!”
这边的动静太大,左右邻居全听见了。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拎着锄头铁锹就围了过来,直接把院门堵死了。
“干啥呢,跑我们这撒野来了?”
“还敢威胁白师傅,揍他丫的!打断他的狗腿!”
刘科长一看这架势,几十号壮汉拎着家伙什围上来,哪还敢硬撑。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钱,带着跟班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钻进车里落荒而逃。
“呸,什么东西,再敢来腿给你打折!”老王头冲着两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白城安抚好受惊的儿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红星厂既然敢大白天找上门,保不齐也会去找厂里其他人。
配料室那几个年轻学徒,万一受不住这一千块钱的诱惑。
他连门都没锁,一路小跑直奔董青松家。
院子里,董青松正坐在小马扎上,拿沾了机油的破布仔细擦拭那把双管猎枪,枪管擦得锃亮。
“青松!”白城推门进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董青松放下猎枪,拉过一张板凳:“白师傅,咋急成这样,先喝口水顺顺气。”
白城哪顾得上喝水,把刚才红星厂上门挖人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连对方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青松,红星厂这是急眼了,想釜底抽薪啊!”
白城拍着大腿,急得直转圈:“他们能在老王头那打听到我的住处,肯定也打听了配料室那几个小年轻的底细。”
“一千块钱的诱惑太大了,这帮小年轻哪见过这么多钱。”
“咱们必须多派几个人,把配料室和生产线死死盯住,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董青松听完,脸上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他拿起猎枪,咔哒一声合上枪管,动作利落。
“白师傅,你信我,还是信那一千块钱?”
白城急得直跺脚:“我当然信你,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可别人不一定啊!”
“要的就是他们不一定。”
董青松站起身,把猎枪挂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机油。
“咱们厂现在摊子越铺越大,以后遇到的诱惑只会比今天多十倍、百倍。”
“这正是个好机会。”
董青松拍了拍白城的肩膀,语气很平稳,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红星厂愿意当这个磨刀石,咱们就借他们的手。”
“把厂里那些心智不坚,见钱眼开的蛀虫,一次性全剔出去!”
“留着这帮人在厂里,早晚是个雷,不如趁现在,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送走白城,董青松回屋披上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喊上张平和何必。
三人直奔大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