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王德良一个人戴着老花镜,正就着煤油灯的昏黄亮光,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扒拉着账本。
“王叔,还没歇着呢?”董青松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
王德良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点:“这不快月底了嘛,盘盘村里的账。”
“你们几个咋过来了?”
董青松没废话,直接把刚才红星厂拿一千块钱去砸白城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德良听着听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就不拨了。
听到最后,王德良“砰”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差点熄灭。
“欺负人欺负到咱们阳光大队头上来了!”
王德良气得胡子直哆嗦,直接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红星厂这帮王八犊子倒是下得去血本,这是想断了咱们全村老少的活路啊!”
董青松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王叔你先消消气。”
“白师傅骨头硬,把人骂跑了,但我怕他们贼心不死,转头去盯配料室那几个年轻学徒。”
“他敢!”王德良接过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热水溅了一桌子。
“青松,这事你别操心了!”
王德良瞪着眼睛,嗓门大得震耳朵。
“我明天一早就带上胡能,咱们几个就天天在厂子周围转悠!”
“谁敢靠近配料室半步,老子打断他的狗腿,我看他红星厂有几个胆子敢来咱们村撒野!”
董青松点点头:“王叔,安保这块交给你我放心!”
“这事就交给我,保准连只外村的苍蝇都飞不进配料室!”
从大队部出来,夜风刮在脸上透着阵阵凉意。
董青松让张平和何必先回去休息,自己溜达着往家走。
刚走到村口的大榆树下,迎面撞见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窈窕身影。
月光洒下来,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轮廓。
“青儿?”董青松快步迎了上去。
陆青儿停下自行车,轻轻喘着气,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青松,你怎么在这儿?”
“刚去大队部找王叔办点事,你这大晚上的怎么才回村?”董青松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把手,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
陆青儿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脸颊在月光下泛着红晕。
“学校今天开会晚了点,县里布置了下半学期的教学任务。”
“对啦,我正想找你呢。”
“啥事?”董青松推着车跟在她身侧。
陆青儿低下头,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土块,声音细若蚊蝇。
“那个,我爸妈这周末坐火车过来。”
董青松脚下一顿,脑子“嗡”地一声,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叔叔阿姨要来?”
“嗯。”陆青儿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他们说想看看我在这边工作的地方,顺便见见你。”
“见我?”董青松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可是见家长啊!
“你周末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去县火车站接他们?”陆青儿咬着下唇看着他。
“有,太有了!”董青松连连点头,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这样,我周五下午就提前去县里,把那边的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保证让叔叔阿姨住得舒舒服服的!”
陆青儿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
“瞧你急的,我爸妈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比老虎可厉害多了,这可是我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董青松嘿嘿傻笑。
送完陆青儿,董青松一路小跑冲进自家院子。
堂屋里,董成勇正磕着烟袋锅子,李湘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爹,妈,别忙活了,出大事了!”董青松一嗓子喊出来。
老两口吓了一跳,董成勇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掉在砖地上。
“咋了这是?”董成勇赶紧站起来。
董青松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凉水:“青儿的爸妈,这周末要来!”
李湘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指肚里,她却连疼都没顾上,猛地站了起来。
“啥,亲家要来?!”
“对,周末到县火车站,青儿让我陪她去接人!”
李湘激动得直拍大腿,在屋里转起圈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天大的事!”
李湘一把拉起董成勇的胳膊。
“老头子,别抽了!赶紧起来干活!”
董成勇也反应过来了,趿拉着鞋就往外走:“对对对,得收拾,得好好收拾!”
老两口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李湘找来大扫帚,开始扫院子,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拿长竹竿一点点卷下来。
董成勇则拎着铁锹,直奔后院的牛圈。
李湘在屋里喊:“老头子,明天你去镇上割几斤好五花肉,再买两只老母鸡!”
“亲家大老远来,咱们得好酒好菜招待!”
“知道啦!”董成勇干劲十足。
看着老两口热火朝天的样子,董青松心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晌午。
同乐食品厂的院子里一派繁忙。
董青松站在出货口,核对着手里的一沓出货单。
何必从厂门外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松哥,松哥!”
“咋了,火烧屁股了?”董青松把单子递给吴航。
何必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
“县里……县里来电话了!”
“赵主任打到大队部的,让你赶紧去一趟县城!”
董青松眉头一皱:“赵主任,说啥事没?”
“没说,就说十万火急,让你放下手里的活,马上过去!”
董青松心里咯噔一下。
赵主任平时稳重得很,能让他用上十万火急这四个字,绝对不是小事。
“行,我知道了。”
董青松转身大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拖拉机。
摇把子一转,“突突突”的黑烟冒起。
拖拉机风驰电掣地开出阳光大队,直奔县城。
半个多小时后。
董青松快步走进县供销社,轻车熟路地来到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董青松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赵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烧到手指头的烟。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显然是愁了有一阵子了。
而在赵主任对面的沙发上,端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这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干部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精干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