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江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董厂长，大半夜跑我这破屋子来，看我笑话的？”
董青松没接话，自顾自地拉过一张缺了角的木椅坐下，顺手把网兜推到桌子中间。
“柳大哥，大家都是明白人，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董青松抬头看着柳江。
“红星厂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比我清楚。“
“账目混乱，原材料以次充好，蒋浩那人外行指导内行，只会拍脑门做决定。”
“这厂子走下坡路是迟早的事，你这身技术留在红星，早晚得给他蒋浩背黑锅。”
柳江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董青松句句都戳在肺管子上，红星厂现在确实烂透了。
“那又怎么样？”柳江拉下脸，“我就算辞职，也不可能去你们同乐厂。”
“我柳江还要脸，不干那种背叛东家的事。”
董青松笑了。
“柳大哥，良禽择木而栖。”
“蒋浩拿你当牛马，你还替他守着贞节牌坊？”
董青松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如果你来，研发部你说了算。”
“还有。”董青松身子前倾，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红星厂研发部那些跟着你受委屈的兄弟，你带过来一个。”
“我单独给你发一百五十块的辛苦费。”
“啪！”
苏荷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摔得震天响。
这大半年来，跟着蒋浩那种领导，天天挨骂不说，连奖金都扣光了。
她快步走到柳江身边，死死拽住丈夫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柳江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董厂长……”柳江嗓子有些发干。
“柳大哥不用现在答复我。”董青松站起身，拍了拍柳江的肩膀。
“明天中午，红星厂南边那个小巷子，我等你。”
说完，董青松转身推门离开，干脆利落，没一点拖泥带水。
屋里，苏荷反手关上门，一把抓住柳江的胳膊。
“老柳，你还犹豫什么？”
柳江看着桌上那兜沉甸甸的罐头和麦乳精，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我再想想，再想想……”
……
第二天上午。
红星食品厂，研发部。
柳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同乐厂的豆豉鲮鱼罐头，盯着上面的商标出神。
“砰！”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蒋浩夹着个人造革皮包，满脸怒气地走了进来。
原本还在埋头苦干的技术员们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装忙。
“柳江！”蒋浩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唾沫星子乱飞。
“我昨天怎么交代的？方案呢，配方破解出来没有！”
柳江把罐头放下，抬起头。
“蒋厂长，我昨天就说了，一周时间根本不可能。”
“少给我扯淡！”蒋浩破口大骂，根本不留情面。
“老子花钱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吃干饭的？”
“别人能做出来，你们做不出来，还有脸找借口？”
小杨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身辩解。
“蒋厂长，这真不是时间的问题，同乐厂的工艺非常复杂。”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蒋浩指着小杨的鼻子：“再废话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小杨涨红了脸，拳头死死捏着。
蒋浩转头盯着柳江，眼里全是戾气。
“柳江，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你要是拿不出仿制方案，你这研发主管就别干了！”
说完，蒋浩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
中午十二点半，红星厂南边的小巷。
董青松靠在墙根抽烟，旁边停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董青松掐灭烟头，迎了上去。
“柳大哥，想通了？”
柳江没废话，直接把手里那张写满名字的信纸拍在董青松手里。
“七个人，全是我们研发部的核心骨干。”
董青松扫了一眼名单，满意地点点头。
“柳大哥痛快。”
“只要你们肯出力，以后厂子上技术上的事儿，我董青松绝对不会指手画脚。”
柳江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几个月的闷气，终于散了。
柳江握住董青松的手：“有董厂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董厂长，下午开会，我就跟蒋浩摊牌。”柳江咬着牙。
……
下午，红星厂大会议室。
各部门主管战战兢兢地坐在长条会议桌两边。
蒋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茶杯，撇着嘴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都哑巴了，销售部，今天的出货量怎么又跌了？”
销售主管擦着汗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蒋浩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蒋浩骂完销售，转头直接盯上了坐在对面的柳江。
“柳江，方案呢？”
蒋浩靠在椅背上，满脸嘲弄。
“你别告诉我，你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柳江。
柳江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问你话呢！聋了？！”蒋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柳江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觉得厂里缺了你就不行了？”
“拿不出方案，你现在就给我滚，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柳江慢慢站起身，双手按在面前的实木会议桌边缘。
“蒋浩。”柳江直呼其名。
蒋浩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叫我什么，你敢直呼老子名字，你是不是想被开除！”
“不用你开。”
柳江双手猛地发力，腰部往上一挺。
“轰隆！”
沉重的实木会议桌直接被掀翻在地。
茶杯、文件、烟灰缸稀里哗啦砸了一地，碎玻璃渣子溅得满屋都是。
蒋浩吓得一哆嗦，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老子不干了！”
柳江指着蒋浩的鼻子，声音大得震耳朵。
“你这种草包，也配指挥老子，这破厂子，你留着自己玩去吧！”
还没等蒋浩反应过来。
后排的小杨直接站起身，把手里的笔记本往地上一摔。
“我也不干了！”
“还有我！”
“老子受够这鸟气了，辞职！”
七个研发部的骨干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随后，柳江带头，八个人看都没看蒋浩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其他部门的主管全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大门方向。
蒋浩捂着发红的脸颊，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门口，脑子嗡嗡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