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渣子铺了一地。
蒋浩捂着发红的脸颊，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大门，脑子嗡嗡作响。
其他几个部门的主管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半天，蒋浩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门外破口大骂。
“让他滚，这帮泥腿子懂个屁！”
蒋浩扯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去哪找这么好的公家单位？还敢跟我撂挑子！”
不出三天，柳江准得带着那帮废物回来，跪在厂门口求我收留他们！
底下没人吭声，各自低着头算计着自己的退路。
就在这时，人事科长满头大汗地跑进会议室，手里攥着一沓纸。
“厂长，出事了！”人事科长气喘吁吁。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蒋浩瞪着眼睛。
“研发部全体员工交了辞职信。”人事科长把那一沓纸递过去，手直哆嗦。
“他们连铺盖卷都打包带走了！”
真走了？全走了？！
蒋浩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
另一边，阳光大队。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和两辆拖拉机稳稳停在同乐食品厂新建的红砖房里。
董青松推开车门跳下来，招呼着张平和何必上去帮忙搬行李。
“柳大哥，小杨，这几排红砖房是厂里刚建好的职工宿舍。”
董青松走在前面，推开最边上的一扇木门。
屋里宽敞明亮，白墙水泥地，两张铁架子床铺着崭新的军绿色被褥。
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桌上还整整齐齐摆着新暖水瓶、搪瓷脸盆和白毛巾。
柳江几个人站在门口，直接看愣了。
这住宿条件，比县城机床厂那漏风的筒子楼强太多了。
“董厂长，这……这太破费了。”柳江搓着手，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到了这儿就是自家兄弟，别见外。”董青松拍了拍柳江的肩膀。
柳江重重点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晚上，厂里食堂炒了几个硬菜，专门给研发部这帮人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江端着酒杯，拉着董青松走到院子外头抽烟。
“董厂长，你厚道，我也不能藏着掖着。”柳江压低声音，把憋在肚子里的底交了。
“红星厂其实早就烂透了。”
董青松递烟的手停在半空：“怎么讲？”
“资金链断了。”柳江吐了口烟圈，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
“蒋浩瞎指挥，为了吃回扣，从外地高价进了一大批次品猪肉和劣质香料。”
“做出来的罐头根本卖不出去，全压在库房里发臭。”
柳江越说越来气。
“厂里账上早就空了，连着两个月没发全工资了，全靠挪用上头的专项资金拆东墙补西墙！”
董青松眼睛亮了，这可是个致命的把柄。
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红星厂自己就得散架。
“柳大哥，你在红星厂有信得过的老工友没？”董青松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柳江点头：“有几个铁哥们，在车间干了十几年了，说话管用。”
“你明天去镇上邮局打个电话。”董青松凑近几分：“让他们在车间里传个话。”
“就说红星厂账上没钱了，马上要倒闭，下个月的工资一分都发不出来。”
柳江倒吸一口凉气，这招够绝。
工人们最怕什么？就怕干了活拿不到钱。
这流言一旦散出去，红星厂立马就得炸锅。
“行，我明早就办！”柳江咬牙应下。
……
两天后，流言在红星厂里传得极快。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厕所里嘀咕，后来变成了全厂公开议论。
两个月没发全工资是实打实的，加上研发部集体跑路，连个主心骨都没了。
工人们彻底慌了。
上午十点，生产线全停了。
“发工资！”
“蒋浩出来给个说法！”
办公楼二楼，厂长办公室。
蒋浩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急得团团转。
“厂长，下面要冲进来了！”保卫科长连滚带爬地跑进办公室。
“大门快顶不住了！”
“你们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拦住他们啊！”蒋浩指着科长的鼻子骂。
“拦不住啊，好几个保安也跟着罢工了，说也欠着他们的钱呢！”
蒋浩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下楼。
“蒋浩出来了！”
底下几百号人直接炸了锅，往前猛挤。
蒋浩拿过保卫科长手里的大喇叭，扯着嗓子喊话。
“大家冷静，厂里只是暂时周转不开，下个月，下个月肯定补发！”
“放屁！”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工人指着蒋浩破口大骂。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研发部都跑光了，厂子都要黄了，你拿什么发！”
“对，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走！”
工人们根本不听他解释，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冲上台阶。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辆黑色吉普车按着喇叭，艰难地停在厂门外。
县报记者周琦带着个戴眼镜的摄影师，直接挤进人群。
周琦今天穿着干练的列宁装，手里拿着采访本，大步冲到台阶前。
“蒋厂长，我是县报记者周琦。”
周琦亮出工作证。
蒋浩愣住，脸色瞬间煞白。
记者怎么来了？！
“有工人实名举报，红星厂拖欠职工工资长达两个月，请问是否属实？”
周琦语速极快，根本不给蒋浩喘息的机会。
“这是造谣，我们厂效益好得很，只是账期没到！”蒋浩扯着嗓子反驳，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红星厂财务赤字、资金链断裂，大量次品罐头积压库房的传闻，您怎么解释？”
周琦翻开本子，继续追问。
“还有，贵厂研发部全体骨干前天集体离职，是不是因为厂里已经发不出工资，面临倒闭？”
这几个问题极其犀利，刀刀见血。
工人们一听记者来了，喊得更大声了。
“记者同志，给我们做主啊！”
“查他家底！”
蒋浩彻底慌了神，指着周琦大喊：“谁让你进来的？“
“保安，保卫科的人呢，把她给我轰出去，这是公家单位，不许采访！”
周琦没退半步，手里的笔刷刷记录。
旁边的摄影师举起相机，对着蒋浩狼狈的模样和后面的横幅，咔嚓咔嚓一顿拍。
蒋浩喊了半天。
保卫科长躲在柱子后面，根本不敢露头。
这节骨眼上，谁敢去惹这帮红了眼的工人？谁敢去赶记者？
“蒋厂长，您的态度我已经记录下来了。”
周琦合上本子，转身招呼摄影师。
“我们走。”
两人挤出人群，上了吉普车扬长而去。
蒋浩看着群情激愤的工人，又看了看远去的记者车辆。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台阶上。
完了。
彻底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