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吴大明那番掷地有声的怒骂，原本挤在村部大院里吵吵嚷嚷的村民们。
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缩着脖子灰溜溜地散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地上全是踩烂的菜叶子和烟头。
吴大明把双管猎枪扛在肩膀上，转身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他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把枪往桌子上一拍，震得上面的搪瓷茶缸直响。
“老王，这帮瘪犊子到底抽什么疯？”吴大明扯开领口的扣子，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王德良蹲在门槛边，拿着那根老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连连摇头叹气。
“还能因为啥，眼红了呗。”王德良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同乐厂现在摊子铺得大，青松在十里八乡全设了收购点。”
王德良拉开椅子坐下：“外县的人拉着一车车的果子和生猪往咱们收购点送，那阵势大得很。”
吴大明瞪着眼睛：“收就收呗，厂子做大了不收货怎么生产？”
“坏就坏在这排队上。”王德良拍了一下大腿。
“马老五他们昨天拉着货去过磅，前面排了三四十辆外地来的板车，硬是等了一整天才轮上。”
王德良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个死结。
“这帮人回来一合计，觉得青松现在收外地货，以后肯定就瞧不上咱们村这点东西了。”
“他们怕青松过河拆桥，趁着现在厂里正缺原料，就想抱团闹事，逼着青松把收购价涨上去。”
“一斤猪肉要涨五毛，一斤果子要涨两毛！”王德良越说越来气，干枯的手指直敲桌面。
吴大明听完，火气直接蹿到了脑门上。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把旁边的长条凳踹翻在地。
“娘的，一帮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吴大明破口大骂。
“前几年连饭都吃不饱，是谁垫钱给他们买果树苗？”
“是谁教他们搞科学养猪，还保证给他们兜底？”
吴大明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砖地上啪嗒作响。
“现在人家青松凭本事把厂子做大了，他们不帮着出把力就算了，还敢在背后捅刀子要挟？”
王德良赶紧摆手，示意他小点声。
“大明，你冲我吼有什么用。”王德良愁眉苦脸地搓着脸颊。
“刚才我已经给青松打过电话了，这事儿闹得太大，咱们压不住，还得他亲自回来处理。”
吴大明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等青松回来，非得好好治治这帮人的红眼病！”
……
村东头，废弃的破砖窑背后。
王志兵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手里捏着半截卷烟，夹烟的手指头还在止不住地哆嗦。
刚才吴大明那两枪，真把他魂都快吓飞了。
董青山站在旁边，穿着件崭新的确良白衬衫，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他刚读了一年高中，平日里总端着个文化人的架子，对村里这些泥腿子满心看不上。
看着王志兵这副怂样，董青山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瞧你那点出息，吴大明放两声空枪就把你吓尿裤子了？”董青山伸手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子。
王志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两脚。
“你少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王志兵瞪着董青山。
“吴大明那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惹急了他，他真敢把老子绑了送去公社蹲笆篱子！”
董青山双手插在裤兜里，满脸不屑。
“他敢抓谁，这叫法不责众！”董青山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透着股自以为是的算计。
“全村几十户人家都去闹，他吴大明总不能把全村的壮劳力全抓起来吧？”
王志兵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没接话。
董青山冷笑一声，继续卖弄他那点半吊子见识。
“你懂个屁，董青松现在摊子铺得那么大，每天几千几万的流水往外滚。”
董青山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
“只要大家伙咬死不松口，不把东西卖给他，同乐厂的机器就得停转。”
董青山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董青松破产的画面。
“他董青松为了稳住大局，肯定得捏着鼻子认栽，乖乖把收购价涨上去！”
王志兵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点贪欲又被勾了起来，但还是有些心虚。
“万一查到咱们头上咋办，董青松那小子心黑手狠，要是知道是咱们挑的事，绝对饶不了咱们。”
董青山拍了拍王志兵的肩膀。
“你傻啊，谁让你冲在最前面了？”
“等会儿董青松回来，咱们就混在人堆里，别露头，光跟着起哄喊两嗓子就行。”
“只要把火点起来，让马老五那帮傻子去冲锋陷阵，咱们就在后头看好戏！”
王志兵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这回非得让董青松出点大血不可！”
两人躲在砖窑后头盘算得挺美，根本没弄明白现代商业运作的规矩。
同乐厂现在几十个收购点同时运转，靠的就是统一的标准和价格。
一旦给阳光大队开了涨价的口子，外县的供货商全得炸锅，整个收购体系瞬间就会崩盘。
这关乎同乐厂的信誉和命脉。
在这个原则问题上，董青松绝不可能退让半步。
……
半小时后。
“吱”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绿皮吉普车稳稳停在村部大门外。
车门推开，董青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皮鞋踩在泥地上带起一阵风。
屋里烟雾缭绕，吴大明和王德良正面对面抽着闷烟。
看到董青松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青松，你可算回来了。”王德良赶紧迎上去，拿过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倒了杯温水。
董青松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随手把车钥匙扔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个情况，闹到要吴哥动枪的地步了？”董青松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吴大明把猎枪往墙角一靠，气呼呼地坐下。
“这帮孙子欠收拾！”
王德良把水杯递给董青松，随后把村民们因为外地货源涌入感到危机。
马老五带头煽动要挟涨价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