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部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董青松顶着俩黑眼圈，把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啪”地拍在桌上。
吴大明正拿脸盆洗脸，王德良蹲在门槛上抽早烟。
“两位叔，看看这个。”董青松拉过长条凳坐下，抓起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
王德良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拿起稿纸，老花眼眯成了一条缝。
吴大明也拿着毛巾擦了把脸，凑过来看。
看了没两页，王德良的眉头就拧成了个死结。
“青松，你这上面写的，要把村里的果园、猪圈全收归集体，统一管理？”王德良抬头，满脸不解。
“这不就是走回头路，搞以前的大锅饭吗？”吴大明在一旁急了，连连摆手。
“这可使不得！以前生产队那会儿，大家伙出工不出力，磨洋工的还少吗？”
“干多干少都一样，谁愿意下死力气？”
“就是啊。”王德良叹了口气，把稿纸放下，“现在包产到户，大家自己种自己的，那才叫上心。”
“你这一下子收回去，大家伙心里肯定打鼓，搞不好又要闹起来。”
董青松笑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叔，吴叔，你们只看了开头，没看后面的分配方案。”
他把稿纸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画了红圈的一行字。
“以前大锅饭行不通，是因为干好干坏一个样，大家混日子。”
“我搞的这个新模式，叫‘底薪加分红’。”
两人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啥叫底薪加分红？”
董青松耐心解释：“果园和猪圈名义上归村集体和同乐厂共同管理，但活儿还是分包给个人。”
“每个人每个月，厂里发保底的工钱，保证大家饿不着。”
“但这只是小头。”董青松加重了语气，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头在年底的分红！”
他站起身，在屋里比划了一下。
“比如咱们定个标准，比如一亩果园，基础产量是一千斤。”
“你负责这亩地，年底交了一千斤，那你拿保底。”
“要是你伺候得好，交了一千五百斤，多出来的这五百斤，厂里按市场价，给你算提成！”
“猪也一样，一头猪养到两百斤算合格，你养到了两百五十斤，多出来的这五十斤肉，全是你的奖金！”
“要是谁偷懒，果树死了，猪病了，连基础产量都达不到呢？”吴大明赶紧追问。
“那就得看实际情况！”董青松回答得干脆利落：“反正大家就得凭真本事！”
王德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小子，这招绝啊！”
吴大明也听明白了，眼睛直放光，刚才的担忧全没了。
“这样一来，大家伙为了年底那笔分红，还不得拼了命地干？”
“谁要是敢偷懒，他老婆都得拿扫帚抽他！”
“没错。”董青松坐回椅子上，“这叫把大家的利益和厂子的利益绑在一起。”
“只有大家都赚到钱，那大家干活的劲就大了。”
两人连连点头。
董青松没停，继续抛出第二个计划。
“光靠大家伙下死力气还不够，咱们得讲科学种植养殖。”
“科学种植养殖？”王德良有点懵：“种地养猪还要啥科学？”
“对，科学化种植和养殖。”董青松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咱们村现在种果树、养猪，全靠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
“哪棵树该剪枝，猪该配什么饲料，全凭感觉。”
“这样不行，质量参差不齐，抗风险能力太差。”
“我要去市里，请农科院的专家来咱们村！”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请专家，那得是多大的面子！
在村民眼里，专家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专家来了，统一指导选种、配肥、打疫苗。咱们按专家的标准来干。”
董青松直接画了个大饼，“只要科学管理跟得上，我保证，果园的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猪的出栏时间，能缩短整整一个月！”
产量翻番！
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王德良和吴大明耳边炸开。
王德良激动得手都抖了，一把抓住董青松的胳膊，声音直哆嗦。
“青松，你没骗叔，真能翻番？”
“专家给的数据，错不了。”董青松语气笃定。
吴大明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直晃。
“干了，这事儿绝对干得过！”
王德良也站直了身板，胸脯挺得老高。
“青松，你放心去请专家，村里这头，我和大明负责。”
“我马上召集村里的骨干开会，把这套方案给大家伙讲透！”
“谁要是敢拖后腿，我王德良第一个不答应！”
“行，那村里就交给两位叔了。”
董青松拿上车钥匙，大步走出村部。
吉普车一路疾驰，排气管冒着黑烟，直奔市区。
董青松心里清楚，农科院那帮专家都是知识分子，清高得很。
自己一个乡镇企业的小厂长，提着东西贸然上门，人家大概率连大门都不让进。
得找个有分量的人牵线搭桥。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前。
董青松拎着两网兜土特产，还有两瓶托人弄来的好酒，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保姆，见是董青松，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客厅里，赵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练字。
这位赵老，是县里赵主任的父亲，以前在市里也是响当当的实权人物，退下来后在这边休养。
董青松之前跟着赵主任来拜访过几次，老爷子对他这个敢闯敢干的年轻人印象很不错。
“哟，青松来了。”赵老放下毛笔，摘下老花镜。
“赵老，没打扰您练字吧。”董青松笑着把东西放在墙角。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赵老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保姆端上两杯热茶。
董青松也不客气，坐下后直奔主题。
他把同乐厂目前的困境，以及自己准备在阳光大队搞规范化种植养殖的计划，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