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东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
半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酒盅里的酒都洒出来几滴。
“老弟,你这步子迈得可真够大的,在省城办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董青松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也没打算小打小闹,咱们国家这政策一天比一天开放。”
“趁着现在风口刚起,不赶紧占个好茅坑,以后连汤都喝不上。”
何东强竖起大拇指。
“有魄力,那你打算搞个什么性质的厂,私营的?”
“不。”董青松摇头,放下茶缸:“还是挂在阳光大队村集体名下。”
“把咱们的牌子也立到省城来。”
何东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现在这大环境,私营企业名头不好听,真要办手续。
各种审批卡得死死的,跑断腿都不一定能批下来。
挂靠在村集体名下,那就是乡镇企业,名正言顺。
不仅能享受免税政策,去银行贷款也容易,最重要的是,能省去一堆眼红找麻烦的人。
何东强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又高看了一眼。
做事不仅有冲劲,还滴水不漏。
“你想得够长远,那厂址选好了没?”
“正为这事发愁呢。”董青松叹了口气,给何东强散了根烟。
“省城地皮紧俏,办厂不是过家家。“
“初来乍到,我这两眼一抹黑,上哪找去?”
何东强接过烟点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办厂选址确实是个技术活。
交通不便利,原材料进不来,货出不去。
水电不稳定,三天两头停电停水,工人就得干瞪眼。
并且地方还得大,
突然,何东强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
董青松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倾了倾:“何老哥,有门路?”
“省糖厂!”何东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省糖厂去年跟另外一个大厂合并了,整体搬迁去了新厂区。”
“他们那个旧厂区,闲置大半年了。”
何东强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那地方厂房、仓库、连员工宿舍都是现成的。”
“那厂子开得不久,里面的东西几乎都是半新的!”
“这地方要是能拿下来,你连建厂和装修的钱都省了,机器一拉进去就能直接开工!”
董青松听得心头火热,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哪是旧厂房,这分明是个聚宝盆!
“这么好的地方,肯定不少人盯着吧?”董青松问到了点子上。
“那是自然,市里好几个单位都想把那块地划过去当家属院,一直没扯皮清楚。”
何东强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不过嘛,省糖厂现在的副厂长薛凯。”
“关系还算不错,也一起喝过酒。”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牵个头,把他约出来,咱们当面谈!”
“但能不能谈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董青松举起酒杯,跟何东强重重碰了一下。
“何老哥,这情我记下了。“
两人一饮而尽。
董青松夹了一筷子菜,心里盘算着这步棋。
如果真能拿下糖厂旧址,同乐厂在省城的根基就算彻底扎稳了,接下来的反包围计划就能顺利铺开。
次日一大早。
两层红砖小楼前,这是学校给陆展军和郑玲分配的家属楼。
董青松把吉普车停稳。
陆青儿刚推开车门,就看见岳母郑玲正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妈!”陆青儿喊了一声,跑过去挽住郑玲的胳膊。
郑玲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两个闺女左看右看。
“哎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小琪这丫头怎么又瘦了?”
陆琪撅起嘴,接过菜篮子:“妈,我这叫苗条,省城现在就流行这种。”
董青松从后备箱拎下两大包土特产,走上前打招呼。
“妈。”
“青松也来了,快,快进屋!”郑玲赶紧招呼着,脸上笑开了花。
屋里,岳父陆展军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站起身。
“爸。”董青松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陆展军摘下眼镜,指了指沙发。
“坐,一路上开这么久的车,累坏了吧?”
“还行,路况不错。”董青松坐下,顺手给陆展军递了根大前门。
郑玲在厨房里忙活开来,不一会儿就端出切好的西瓜。
“青松,这次来省城待几天?”
“就住家里吧,家里房间多。”陆展军吐出一口烟圈,开口留人。
董青松接过西瓜,笑了笑。
“爸,这次就不住家里了。”
“我来省城主要是办点公事,得天天在外面跑,应酬也多。”
“有时候晚上回来得晚,一身酒气的,怕打扰你们休息。”
陆展军微微皱眉,摆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陆青儿在旁边帮腔,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爸,青松这次来是打算在省城办厂的,事情特别多。”
“他昨晚就跟机器厂的何厂长谈到大半夜,住招待所确实方便点。”
陆展军这才松了口,身子坐直了些。
“那行,遇到什么难处,跟家里说。”
“谢谢爸,真有需要我肯定不跟您客气。”董青松应答得体。
中午,郑玲做了一大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
董青松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陆青儿把他送到门口,帮他理了理衣领,轻声嘱咐。
“少喝点酒,谈事情别着急。”
“放心吧,等厂址敲定了,我来接你去看咱们在省城的新地盘。”董青松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下楼。
下午两点,江来机器厂大门口。
董青松把车停在路边,刚走到传达室,就看见何东强夹着个公文包,急匆匆地走出来。
“老弟,你来得正好!”
何东强拉着董青松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兴奋。
“我跟薛凯联系过了,下午我就带你去。”
“我把地方定在老莫餐厅,那儿环境清净,档次也够,适合谈事。”
董青松点头:“辛苦老哥了。”
何东强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脸色垮了下来。
“辛苦倒不怕,就是今天上午开早会,底下那几个车间主任又给我甩脸子看。”
“我说东他们往西,一个个仗着资历老,根本不拿我这副厂长当回事,真是气得我肝疼。”
董青松笑了。
他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图纸。
“何老哥,别上火,我给你带了点‘降火药’。”
何东强一愣,接过图纸,手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