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何东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碗筷直响。
“这钱德手伸得也太长了吧,他们纺织厂赚那么多钱,还要跟咱们抢这块旧厂区?”
薛凯端起面前的茶缸,猛灌了一大口水,满脸苦涩。
“老何,你少发两句牢骚,人家纺织厂财大气粗。”
“上头领导都当财神爷供着,他们在全国的名气你也是知道的。”
薛凯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我一个管技术的副厂长,在钱面前哪有发言权?”
何东强还想争辩,董青松点头示意”交给我“。
董青松拿起那瓶法国红酒,主动给薛凯的杯子添上。
“薛厂长,这事儿不怪您,您今天能坐在这里,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跟我交个底,这就够朋友了。”
薛凯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年轻老板听到地皮被截胡,肯定要翻脸或者死缠烂打。
没成想对方不仅没生气,反而还反过来宽慰他。
“董老弟,你这……”薛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端起酒杯。
“买卖不成仁义在。”董青松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省城这么大,总有我落脚的地方。今天咱们只喝酒,不谈公事。”
薛凯心底对这个年轻人高看了好几眼。
年纪轻轻,遇到变故稳得住阵脚,这份气度,比他们厂里那些干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强太多了。
这顿饭后半场吃得宾主尽欢。
晚上九点,饭局散场。
董青松和何东强站在红星饭店门口,看着薛凯骑着自行车走远。
何东强掏出红塔山,递给董青松一根,自己点上猛抽了两口。
“老弟,这事是我没办漂亮,让你白跑一趟。”何东强吐出烟圈,压低声音。
“要不我明天去找找我那个在市局的老战友,让他出面压一压钱德。”
董青松摆手拒绝,顺手把烟夹在耳朵上。
“何老哥,强扭的瓜不甜,钱德既然能直接找糖厂一把手,背后肯定有硬关系。”
“咱们初来乍到,为了个旧厂房去得罪地头蛇,犯不上。”
“那厂房的事咋办?”
“我自有安排。”董青松拍了拍何东强的肩膀。
“你赶紧回去研究那张脱粒机的图纸,先把江来机器厂的局面稳住。”
送走何东强,董青松独自走回招待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江来机器厂招待所楼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
看到董青松走出来,年轻人赶紧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迎上前。
“厂长!”
这人正是徐乔州。
这次来省城办厂,董青松提前三天就把徐乔州派了过来,让他在省城大街小巷摸底,寻找合适的备用厂房。
“吃饱没?”董青松问。
徐乔州用力点头,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厂长,这几天我跑断了腿,按照您的要求,筛出来三个备选地方。咱们现在去看看?”
“走。”
两人开着吉普,迎着省城的早高峰,一路骑到城西。
城西是一片老旧的棚户区。
徐乔州带着董青松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前面出现一个挂着铁锁的大院子,里面是两排红砖砌成的旧仓库。
“厂长,就这儿,以前是区供销社的备用库,空了两年了。”
“面积够大,租金也便宜。”徐乔州指着院子介绍。
董青松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没有看院子,而是转头打量着来时的那条土路。
土路两边全是私搭乱建的棚子,有的住户甚至把煤球炉子直接摆在路中间。
“乔州,咱们同乐厂每天进出多少货?”董青松问。
“少说也得两辆解放牌卡车装满。”
“你看这条路,解放牌卡车开得进来吗?”董青松指着路中间那个正在冒烟的煤球炉。
徐乔州卡壳了。
他光顾着看厂房面积和租金,压根没考虑物流通道的问题。
食品厂的命脉就是物流,货出不去,厂子再大也是白搭。
“走,去下一个。”董青松跨上自行车,没有半点犹豫。
第二处备选地点在城南的国道边上。
这里交通便利,地势平坦,两人骑了快一个小时才赶到。
刚到路口,就听见一阵刺耳的电锯声。
董青松停下车,看着前面的大院。
院子门头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江来木材加工厂。
院子里堆满了原木,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干得热火朝天。
徐乔州急得直挠头:“这……我前天来看的时候还空着呢,上面连个招租的牌子都没有啊!”
“好地方谁都盯着。”董青松调转车头。
“去第三个。”
第三个地方在城北的化工厂附近。
刚靠近那片区域,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就直冲脑门。
董青松连自行车都没下,直接调头。
食品厂最忌讳的就是周边有污染源,这地方白给都不能要。
跑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下午两点,两人回到招待所。
徐乔州累得满头大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茶缸凉水。
“厂长,这省城的水太深了。”
“好地段全被那些国营大厂占着,剩下的不是路不通就是环境差。”
“咱们想找个像样的地方,比登天还难。”
徐乔州有些气馁,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
董青松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的书桌旁坐下,视线落在桌角的一摞旧报纸上。
这是昨天招待所服务员刚换上来的日报。
董青松随手抽出一张,目光扫过头版头条,动作突然停住了。
报纸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个醒目的标题:技术革新迫在眉睫,江来糖厂路在何方?
董青松把报纸摊开,仔细阅读正文。
文章是市轻工业局发的一篇特约评论。
里面详细披露了江来糖厂目前面临的困境。
作为省里的老牌企业,糖厂这两年连年亏损。
根本原因在于设备陈旧导致榨汁率极低,大量的糖分残留在甘蔗渣里被浪费。
同时,老式的熬糖锅炉能耗大得惊人,每天烧掉的煤炭成本占了总支出的四成。
更要命的是,结晶工艺落后,生产出来的白糖杂质多,颜色发黄,在市场上根本竞争不过南方沿海进来的新糖。
董青松盯着报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笃。
如果现在自己拿出他们最需要的东西,用一份完美的方案换取旧厂区。
他们会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