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你没拿老哥开涮吧?”何东强喉结滚了两下,死死盯着那个档案袋。
“相信我,走吧,去晚了人家薛厂长该下班了。”董青松没多解释,夹起档案袋往外走。
何东强赶紧追上去,抢着拉开吉普车车门,那架势比见着亲爹还殷勤。
半小时后,糖厂办公楼,副厂长办公室。
薛凯正烦躁地翻着桌上的废旧改造报告,门被敲响了。
抬头一看,何东强领着昨天那个年轻老板走了进来。
薛凯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老何,你这就不地道了。”薛凯靠在椅背上,语气带了几分生硬。
“昨天饭桌上我把话都说透了,厂房的事真没戏。”
“你怎么还带着董老板来这儿胡闹?”
何东强刚要开口,薛凯摆了摆手打断。
“董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昨天你这话我爱听。”
“但今天你追到我办公室来,这性质就变了。”
薛凯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厂里正为技术改造的事焦头烂额,我真没时间陪你们闲聊。”
董青松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薛厂长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要厂房的。”董青松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听说贵厂遇到了技术瓶颈,我这人平时爱瞎琢磨,弄了点东西,想请薛厂长给把把关。”
薛凯气极反笑,看了一眼何东强。
“老何,你这兄弟挺有意思。”薛凯敲了敲桌子。
“我们糖厂的技术改造,那是省轻工业局挂牌的重点难题。”
“厂里几十个老工程师熬了几个月都没辙,他一个做食品生意的,跑来给我指导工作?”
何东强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老薛,你别急眼。”
“我以前在县农机厂搞出来的那几套新设备,全靠董老弟给的图纸。”
“你先看看,看不上再扔也不迟。”
薛凯半信半疑地看了何东强一眼,老何这人虽然精明,但从来不吹没边的牛。
他敷衍地伸手扯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里面几页信纸。
第一页,是双重压榨分离法的传动结构草图。
薛凯只扫了一眼,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脸几乎贴到了纸上。
“这……这压榨辊的齿轮比怎么改成了这样?”薛凯手指顺着纸上的线条飞速划动。
“加了一个减速机,然后利用废热回收系统带动二次加压……”
薛凯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快速翻到第二页。
这页写的是煮糖自动化和二次结晶工艺的参数。
“废糖蜜回流比控制……,降低沸点……”薛凯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瞎琢磨的草案,这分明是一套极其成熟、可以直接落地实操的整改方案!
薛凯双手发抖,猛地往后一翻,却发现后面没了。
“后续呢?”薛凯抬起头,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着董青松。
“后面的结晶罐改造图纸呢?”
董青松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薛厂长,我这人有个毛病。”
“手里的活儿干一半,就容易犯困,后面的图纸还没画完。”
薛凯愣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几张价值连城的信纸,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董青松。
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他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薛凯脑子飞速转动。
这套方案如果交上去,糖厂今年的亏损不仅能一把抹平,甚至还能打个翻身仗。
罗厂长不用挨批,他这个技术副厂长的位置也能往上挪一挪。
跟这套方案比起来,一个废弃的旧厂区算个屁!
“董老弟。”薛凯直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拉住董青松的手。
“老哥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说话冲了点,你多担待。”
“薛厂长客气了,内部机密,我一个外人确实不好多嘴。”董青松弹了弹烟灰。
“谁说你是外人!”薛凯急得直跺脚。
“你这方案简直是救了我们全厂的命,旧厂房的事,包在我身上!”
薛凯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塞进衬衫口袋里。
“老何,你先带董老弟回招待所歇着,到时候,我亲自去给你们报信!”
说完,薛凯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连门都没顾上关。
糖厂顶层,厂长办公室。
罗文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正是省纺织厂的厂长,钱德。
钱德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悠哉地喝了一口。
“老罗啊,咱们都是一个系统里的,我也知道你们糖厂现在困难。”
钱德放下紫砂壶,打了个官腔。
但局里的指示你也看了,咱们纺织厂今年要创汇,上面点名要扩大产能。”
“你们那个旧厂区空着也是长草,不如交给我,也算物尽其用嘛。”
罗文来咬着牙,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糖厂效益不好,他在局里说话就没分量。
“钱厂长,这事儿还得开个厂委扩大会议研究一下,走个流程。”罗文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研究什么?”钱德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上。
“老罗,签个字吧,别让大家都不痛快。”
罗文来盯着那份文件,手里的钢笔拿起来又放下,迟迟下不去笔。
签了,糖厂的脸面就彻底被踩在脚底下了。
不签,就是抗命。
就在罗文来准备咬牙签字的时候。
“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实木门被人推开。
薛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死死攥着几张信纸。
“老薛,你干什么,没看我这有客人在吗?”罗文来吓了一跳,皱着眉头呵斥。
钱德也有些不悦地瞥了薛凯一眼:“薛厂长,这横冲直撞的,成何体统。”
薛凯根本没搭理钱德。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罗文来。
薛凯把那几张信纸重重拍在罗文来面前。
“厂长,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单独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