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来被薛凯这一推搞得下不来台,转头冲着钱德赔上笑脸。
“钱厂长,实在对不住,底下人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钱德端着紫砂壶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西装下摆。
“老罗啊,你们糖厂这管理水平,确实该抓一抓了。”
“行,你们先谈内部工作,我去隔壁会议室抽根烟。”
“那份文件你抓紧签,局里还等着我回话呢。”
钱德自认那块旧厂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度地摆了摆手,夹着公文包出了门。
门刚关上,罗文来的脸就拉了下来。
“薛凯,你吃错药了?没看见我正跟钱德谈正事?”
薛凯压根没接这茬,直接把那几页信纸拍在罗文来面前的桌子上,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图纸,指节都发白了。
“厂长,你先看这个,看完你要撤我的职我都认!”
罗文来狐疑地低头,视线扫过信纸上的草图和数据。
起初他还不以为意,可看了两行,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这……这是双重压榨分离法的改进图?”罗文来声音变了调。
“对!”薛凯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吐沫星子乱飞。
“您看这儿,压榨辊的齿轮比重新设计了,加了减速机和二次加压。”
“只要按照这个改,咱们厂的压榨率至少能提高五个百分点!”
五个百分点!
罗文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糖厂一年榨多少甘蔗,提高五个点,那可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还没等他缓过神,薛凯又翻开第二页。
“还有这儿,废热回收循环系统,连着二车间的锅炉。煤耗能直接砍掉百分之三十!”
“这还没完,您看第三页,煮糖自动化控制,废糖蜜回流比的参数全列出来了。”
“有了这个,咱们出产的白糖色度绝对能压过南方那些新糖!”
罗文来双手捧着信纸,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他一把抓住薛凯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薛啊老薛,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全厂几十个工程师熬了三个月没憋出来的东西,你一个人搞定了?”
薛凯被罗文来晃得头晕,赶紧把胳膊抽出来。
“厂长,您先别急着夸我,这东西不是我写的。”
罗文来愣住了。
“不是你,那是局里哪个专家给的?”
“都不是。”薛凯咽了口唾沫:“是一个做食品生意的年轻老板,叫董青松,他刚拿着这几张纸来找我。”
“做食品的?”罗文来瞪大眼睛:“一个外行,能懂咱们制糖的设备改造?”
“人家不仅懂,而且把咱们厂的命脉拿捏得死死的!”
薛凯指了指信纸的最后一行。
“厂长,您看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人家连咱们榨完的甘蔗渣都想好出路了,二次利用,要么送去造纸厂,要么建个小车间提炼工业酒精。”
“这哪是改造方案,这简直是给咱们糖厂画了一座金山!”
罗文来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低头去看那行小字。
真的是字字珠玑,每一招都切中糖厂现在的死穴。
“那剩下的图纸呢?”罗文来把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结晶罐的改造图没在这上面啊!”
“人家没给全。”薛凯苦笑一声:“董老板说了,画到一半犯困了。”
罗文来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瞬间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他要什么条件?”
“他看中了咱们那个闲置的旧厂区,想拿来办食品厂。”薛凯如实汇报。
“昨天老何牵线,我本来已经拒绝他了,说钱德把地要走了,结果今天人家直接把这方案砸我脸上了。”
罗文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一边是财大气粗、局里当红人的纺织厂厂长钱德。
一边是能把糖厂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图纸。
这还用选吗?
罗文来一把扯开风纪扣,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旧厂区放着也是长草,给谁不是给,人在哪?”
“江来机器厂招待所。”
“走,现在就去!”罗文来大步流星往外走,连桌上那份纺织厂的文件都懒得多看一眼。
下午三点,江来机器厂招待所大堂。
何东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沙发前转来转去。
“老弟啊,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薛凯那人我了解,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拿几张没画完的图纸去钓他,万一他翻脸不认人,直接让保卫科扣人怎么办?”
董青松坐在沙发上,悠哉地剥着橘子。
“何老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他们现在比咱们急。”
话音刚落,招待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车门砰的一声推开。
罗文来和薛凯一前一后冲进大堂。
何东强一看罗文来亲自来了,吓得腿肚子一转筋,赶紧迎上去。
“哎哟,罗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这兄弟年轻不懂事,要是冲撞了……”
罗文来一把拨开何东强,快步走到董青松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董青松的手用力摇晃。
“董老板,久仰久仰,我是江来糖厂的厂长,罗文来。”
何东强在旁边看傻了眼。
董青松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烟灰缸,站起身笑了笑。
“罗厂长客气了,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
“刚才去厂里找薛厂长讨教了点技术问题,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不打扰,绝对不打扰!”罗文来拉着董青松坐下,自己半边屁股挨着沙发,姿态放得极低。
“董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老薛把你的方案给我看了。”
罗文来搓了搓手,语气急切。
“这套方案对我们糖厂来说,那就是雪中送炭,我代表全厂谢谢你!”
董青松摆摆手。
“罗厂长言重了,我这人实在,干不来虚的,方案好用就行,至于后续的结晶罐改造图纸……”
“旧厂区归你了!”罗文来直接拍板,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我会马上派厂里的电工班去给你重新走线。“
“老薛,马上带董青松同志去旧分厂办交接,一定要快!”
事情办妥,罗文来匆匆离开,
刚到办公室,他就让人把钱德请了过来。
钱德自信的走了进来,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