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他走得四平八稳，顺手把手里的紫砂壶搁在茶几上，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土地转让协议。
“老罗，内部会开完了？”
钱德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钢笔帽。
“赶紧把字签了，局里下午还要听我的产能扩建汇报，时间紧得很。”
罗文来没接那份文件。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大口。
“老钱啊，这事儿恐怕得跟你说声对不住了。”
钱德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老罗，你这话什么意思？”
罗文来放下茶缸，叹了口气，脸上堆起几分为难。
“我突然想起来，旧厂区那块地，我已经口头许出去了。”
钱德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磨石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罗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拿我开涮是不是？”
钱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昨天咱们在局里碰头，你可是满口答应的，现在跟我说许出去了？”
“老钱，你别急啊。”
罗文来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糖厂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又不是不清楚。”
“你体谅体谅我嘛。”
钱德气极反笑。
“行，真行。”
他伸手指着罗文来点了几下。
“我倒要看看，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截我省纺织厂的胡！”
“老罗，咱们走着瞧！”
钱德抓起桌上的紫砂壶和文件，摔门而去。
罗文来看着钱德气急败坏的背影，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阵子受的窝囊气，总算是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了。
另一边，钱德坐进停在楼下的黑色桑塔纳里，气得把公文包狠狠砸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厂长，回局里还是回厂里？”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回个屁！”
钱德扯开领带，转头看向后座的一个精瘦汉子。
“麻子，你带几个人，马上给我去城西那个旧糖厂盯着！”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从我嘴里抢肉吃！”
精瘦汉子连连点头，推开车门跑了。
不到半天功夫。
麻子骑着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冲回纺织厂，直奔厂长办公室。
“查清楚了？”钱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阴沉着脸问。
麻子抓起桌上的凉水杯猛灌了一口。
“厂长，看清楚了。”
“是糖厂的副厂长薛凯，带着几个人在那边办交接，连电工班都拉过去了。”
“对方是什么来头，哪个国营大厂的？”钱德皱眉。
“不是国营厂的。”
麻子咽了口唾沫。
“我找附近供销社的人打听了，说是下面县里来的。“
“叫什么同乐食品厂，带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董青松。”
钱德愣住了，搞了半天，是个外地来卖吃食的个体户？
“一个卖零嘴的，敢截我的地？”
钱德气得把桌上的烟灰缸直接扫到了地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在省城，还没人敢这么下我的面子！”
钱德咬着牙，脸色发青。
“麻子，你派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那个姓董的！”
“他不是要办食品厂吗？”
“我让他这厂子连个大门都开不起来！”
此时，城西旧糖厂区。
两扇生锈的铁大门被薛凯用力推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董老弟，你看看。”
薛凯指着眼前宽阔的院子，满脸自豪。
“这地方虽然旧了点，但主体建筑一点毛病没有。”
这院子比他们江来县的同乐厂大了足足三倍有余。
地面全是用青砖铺的，连个泥坑都找不着。
“那边是五间连排的大仓库。”
薛凯领着董青松往里走，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
“每个仓库都能装下上千吨的货，防潮防鼠都做过处理。”
董青松走进仓库，抬头看了看通风口和顶棚的钢架结构，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用来做食品加工和物流中转，简直是量身定做。
“薛老哥，这地方确实不错。”
董青松转头看向薛凯。
“不过我有个事儿没想明白。”
“老弟你问。”薛凯现在对董青松那是知无不言。
“钱德是纺织厂的厂长，他们厂在城南。”
董青松指了指脚下的地。
“这地方在城西，离他们厂十万八千里，中间还得穿过大半个市区。”
“他要扩建产能，在城南周边随便划块地不行吗，非得死盯着你们这块旧厂区？”
薛凯听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董青松的肩膀。
“老弟啊，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
薛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钱德那只老狐狸，他看中的根本不是这几间破仓库！”
董青松挑了挑眉。
“那他图什么？”
薛凯搓了搓手，伸出两根手指。
“这旧厂区的资产包里，还挂着火车站广场旁边的两间大铺面，外加铺面后面的两个独立院子！”
董青松呼吸猛地一滞。
“火车站广场旁边的铺面，那可是省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
薛凯冷哼一声。
“早些年那是我们糖厂的直销点，后来效益不好就关了门。”
“钱德这孙子精明得很，他肯定是想借着要这块地的名义。”
“把那两间铺面顺理成章地拿过去，给他们纺织厂搞门市部！”
董青松心头一阵狂跳。
他这次来省城，除了建分厂，最大的任务就是以村集体的名义，在省城开同乐食品的专卖店。
原本还发愁去哪找合适的临街门面。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薛老哥。”
董青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这铺面和院子的产权，会在咱们的转让合同里吗？”
“那必须在啊！”
薛凯拍着胸脯保证。
“这都是打包在一起的固定资产，会有罗厂长亲自盖的公章，白纸黑字也会写得清清楚楚！”
董青松立刻转身，把自行车推了过来。
“走，薛老哥，带我去火车站看看。”
“现在就去？”薛凯愣了一下。
“对，现在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