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文这话一出,包间里的空气顿时凝滞了几分。
陆展军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重重一顿。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陆展军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青松那厂子机器天天连轴转,人家那叫正儿八经的企业,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作坊了?”
坐在旁边的郑玲也放下了筷子,平时温和的脾气这会儿也带了点火气。
“大哥,孩子们自己有本事挣钱,不偷不抢的,比什么都强。”
“青松对我们家好,对青儿更好,这比端什么铁饭碗都实在。”
陆展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惹得弟弟两口子直接翻脸,面子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刚要拍桌子摆长辈的谱,坐在对面的陆蔓云先开口了。
“哎哟大哥,这都哪年了,你那老黄历早该翻篇了。”
陆蔓云抬起手腕,特意把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女表露出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你看人家南方那些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天天吃香喝辣?”
“咱们百货大楼里那些紧俏货,全被那些倒爷和个体户买走了。”
“青松这孩子出手大方,懂事又上进,比你厂里那些一个月拿几十块死工资的强多了。”
连着被三个人怼,陆展文脸憋得通红,抓起搪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嘴里嘟囔着。
“我这不也是为了年轻人好,做买卖今天赚明天赔的,哪天政策一收紧,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董青松看着这阵势,心里门儿清。
他拿起酒瓶,绕过桌子走到陆展文身边,主动给他杯子里添满酒。
“大伯说得在理,长辈的经验都是摔打出来的,我肯定记在心里。”
董青松姿态放得很低,顺手把台阶递了过去。
“不过大伯放心,我这次来省城,就是打算把业务扎根在这边。”
“以后厂子搬过来,我也准备在省城安个家,到时候还得仰仗大伯多照应。”
陆展文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恶气才算顺下去一点。
但他斜眼打量了一下董青松,压根不信这话。
省城的地皮有多金贵,一个县城里卖零嘴的,还能把手伸到这儿来?
八成是喝了两口猫尿,在这顺杆爬吹牛皮。
陆展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茬,权当听了个笑话。
因为陆展文的缘故,一顿饭吃得不是很痛快。
次日清晨。
省糖厂,厂长办公室。
两份厚厚的资产转让协议摆在办公桌上,上面已经盖好了糖厂鲜红的公章。
董青松仔细核对了一遍附件里的资产清单,确认城西旧厂区和火车站那两间大铺面都在里面。
这才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罗文来满面红光,亲自把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递到董青松手里。
“董老弟,从今天起,那块地就是你的了。”
“我昨天已经打过招呼,以后你们厂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来找我,一路绿灯!”
“那就多谢罗厂长了。”董青松把钥匙揣进兜里。
罗文来搓了搓手,绕过办公桌,拉着董青松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老弟啊,地的事办妥了,老哥这边有个不情之请。”
罗文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你昨天留下的那几张图纸,老薛带着厂里几个老工程师熬了一宿。”
“结果呢,卡壳了。”
罗文来拍着大腿。“二次加压那个减速机的齿轮比,他们怎么算都对不上。”
“还有那个废热回收系统,管道怎么接,大家吵了一晚上也没个定论。”
董青松没急着接话。
他给的方案是后世经过无数次优化得出的最优解。
里面涉及的流体力学和传动原理,现在的技术员看不懂太正常了。
“董老弟,你看这样行不行。”罗文来身子往前凑了凑。
“咱们厂聘你当个技术顾问。你抽空过来指导指导,不用坐班。”
董青松心里快速盘算着。
同乐食品厂一来可以多个照应,二来自己的饮料少不了跟糖厂打交道。
“罗厂长,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我可不敢保证都能解决。”
罗文来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大笑。
“那哪能啊,就这么定了!”
当天罗文来就让董青松留在厂里,亲自指导技术团队。
薛凯亲自带着董青松前往。
此时的会议室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这回流比绝对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超过了结晶罐就得糊底!”
“你懂个屁!人家这图纸上明明写了要加一个真空泵降沸点,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那减速机呢?市面上哪有这种型号的减速机,难不成咱们自己车?”
薛凯听着里面的吵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对董青松苦笑。
“老弟,让你见笑了,这帮人平时鼻孔朝天,这回算是遇到真佛了。”
两人正往会议室走。
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正是陆展文。
陆展文愣在原地,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董青松,又看了看旁边满脸焦急的副厂长薛凯,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饭桌上的画面。
好小子,昨晚还吹牛要在省城安家,今天就跑到我们糖厂来找活干了?
这肯定是县里那个什么破作坊倒闭了,混不下去,跑到省城来托关系找临时工!
陆展文脸色一沉,直接横跨一步,挡在两人面前。
“青松,你怎么跑到这来了?”陆展文板着脸,拿出了长辈的派头。
董青松停下脚步,客气地点了点头:“我过来办点事。”
“办事?”陆展文冷哼一声,把茶缸盖子拧紧。
“找活干就直说,别在这遮遮掩掩的。“
“咱们糖厂可是省属重点国营企业,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青松啊,做人要脚踏实地,你真以为国营大厂的大门是那么好进的?”
“薛厂长平时日理万机,哪有空搭理你这种闲杂人员?”
“赶紧回去,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等我下班了,我去后勤处问问,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粗活。”
旁边的薛凯听到这一番话,脸色变得古怪。
董青松也只是笑了笑,并未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