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陆展文还端着长辈的架子。
“等我下班了，我去后勤处问问，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粗活。”
旁边的薛凯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咳嗽两声，板起脸：“陆同志，你不是要去车间检查设备吗？”
陆展文听到副厂长发话，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哎，薛厂长，正准备去呢，您这是带人去开会？”
“对，开个技术研讨会。”薛凯点点头，没再搭理陆展文。
他直接侧过身，冲着董青松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腰板都弯下去几分。
“董顾问，里面请，大家伙都在会议室等着您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展文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他端着搪瓷茶缸的手悬在半空，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董顾问？
哪个董顾问？
董青松神色如常，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会议室。
薛凯紧紧跟在后面，还顺手帮董青松拉开了主位旁边的椅子。
陆展文鬼使神差地没走。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会议室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厂里的技术骨干，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
平时这些人在厂里那是鼻孔朝天，连罗厂长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薛凯走到主位，清了清嗓子。
“各位，静一静，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董青松同志。“
“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糖厂特聘的技术顾问，全权负责这次的技术改造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甚至有几个老工程师激动得站了起来。
“董顾问，昨晚那几张图纸我们连夜看了，真是绝了！”
“是啊，那几项参数简直是神来之笔，我们算了一宿都没算明白！”
陆展文站在门外，看着被一群老工程师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董青松，只觉得两腿发软。
这怎么可能？
一个搞个体户卖零嘴的，怎么就成省重点国营糖厂的技术顾问了，全权负责技术改造？
这可是连厂长都不敢随便拍板的大项目！
会议直接进入正题。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站起来，拿着图纸发问，语气十分虚心。
“董顾问，这二次加压的想法很好，但压榨机的核心滚轴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扭矩。”
“咱们算过，按照这个方案，滚轴的损耗率太高，这怎么解决？”
董青松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过一支粉笔，转身在身后的黑板上画了个传动结构的草图。
“这个问题好办。”董青松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
“把核心滚轴的材质换成高锰钢合金。”
“另外，在传动轴承这里，增加一套自动润滑系统，用废机油进行循环冷却。”
老工程师盯着黑板看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加上自动润滑，摩擦力锐减，高锰钢的强度完全吃得消，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另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员赶紧举手。
“董老师，那煮糖自动化这块呢？”
“咱们厂现在的技术储备，根本做不出那么精密的控制模块啊！”
“就算有图纸，咱们的机床精度也不够。”
“控制模块不需要你们自己做。”董青松把粉笔扔在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会提供完整的图纸，并且会尽量简化，操作起来，会更简单。”
一针见血，干脆利落。
原本还对这个年轻顾问有些顾虑的技术员们，这下彻底服气了。
这思路太超前了，完全打破了他们以往闭门造车的思维局限。
几个老工程师拿着笔记本，挤到董青松身边，请教各种细节参数。
董青松来者不拒，各种专业术语信手拈来，把这些老学究安排得明明白白。
门外的陆展文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引以为傲的国营大厂铁饭碗，在人家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人家坐在那里随便画两笔，就能决定全厂的技术走向。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才结束。
技术员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回车间去试验新方案了。
薛凯抹了把头上的汗，笑呵呵地凑过来。
“董老弟，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走，老哥做东，咱们去红星饭店好好喝两杯！”
“薛老哥，今天就算了。”董青松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县里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回去处理，饭咱们改天再吃。”
薛凯也不勉强。
“行，正事要紧，以后你来省城，老哥随时招待。”
董青松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对了，薛老哥，有个事还得跟你打听一下。”
“你说。”
“火车站那两间铺面，我打算弄个‘同乐食品专卖店’。”
“不知道这手续怎么走。”
薛凯一听，当即拍了拍胸脯。
“你放心，现在的政策也很支持这种形式……”
离开糖厂，董青松直接回了江来机器厂招待所。
徐乔州已经先一步回县城去摇人了。
董青松去前台结了账，提着帆布包走出招待所大门，准备返回县城。
刚走到台阶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一个急刹，横在了董青松面前。
车门推开，四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跳了下来，直接把董青松围在中间。
副驾驶的门慢悠悠地打开。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上下打量了董青松两眼，冷笑出声。
“你就是那个叫董青松的个体户？”
董青松停下脚步，把帆布包换到左手，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有事？”
年轻男人摘下蛤蟆镜，拿在手里把玩。
“认识一下，我叫钱同凯，省纺织厂厂长钱德，是我爸。”
钱同凯走上前两步，吐掉嘴里的香烟，态度极其嚣张。
“听说你小子挺能耐啊，敢从我爸嘴里抢食吃？”
他伸出手指，指着董青松的鼻子。
“我也不跟你废话，城西那个破厂房你留着玩。“
“火车站旁边那两间铺面，还有后面的院子，今天必须给我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