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苏婉清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陆振邦会突然提起这个,“爸,您忽然问这个干嘛?”
陆振邦笑了笑,“这不是一会儿就要见面了吗?说起来,我跟你妈是打过交道。可你爸,我到现在连面都没见过,总得提前了解了解不是。”
“要不然,人家一下火车,我连亲家是什么脾气都不知道,见了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总得处得来。”
听到陆振邦的解释,苏婉清不由笑了。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这个外表粗犷的公公,虽然很多事情不会挂在嘴边,却总会提前替别人想到。
“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她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
“你要我说,我也说不上来……毕竟从小就一块儿生活,都习以为常了,忽然让我说,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没事,你不用刻意去想,就什么印象最深,下意识的说就行。”陆振邦引导道。
“印象最深的事情……?”
“对,你想一想。就像阿峰那小子,平时跟你提起我的时候,都是说什么的?”
“哦——!”
苏婉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老说您揍他的事情!”
陆振邦:“……”
……
短暂尴尬的沉默后,他清了清嗓子,“嗯……所以你对你爸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
苏婉清思忖片刻,“嗯……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要说印象最深的话,我爸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脾气也很好,小时候不管我闯了什么祸,他都没有骂过我。”
陆振邦有些意外:“没看出来啊婉清,你小时候还挺调皮的?”
苏婉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小时候不懂事,加上家里对我宠,就有那么一点点……调皮。老是给家里闯祸,还喜欢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闹钟、手灯,都被我拆过。”
“要是平常人家,可养不起你。”陆振邦打趣道。
“呵呵……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不过还好有我爸,每次我拆坏的东西,他都能修好。”
“你父亲会修东西?”陆振邦提问道。
“嗯。”
苏婉清点点头,“我爸是个老技术人。我爷爷的时候,家里在上海开了家纺织机械厂,厂子不大,但在我们那块还算小有名气,就是因为我爸的技术,设计、车床、机械,他都懂。后来公私合营以后,厂子并进了轻工机械厂,他还留任了总工程师。”
陆振邦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他应该很忙吧?平时有时间陪你们吗?”
“确实挺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间里泡着。不过偶尔也会回家。每次一回家,就看到我又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我估计当时我真的给我爸烦的够呛。”
说到这里,苏婉清的眼中仿佛闪过了一抹追忆,下意识露出了笑意。
“我记得有一次,我把他的一块外国怀表拆坏了。我印象里,那块表好像对他来说很珍贵,去哪里都戴着。我当时知道自己犯了错,觉得要完了,就躲起来,吃饭都不敢出去,生怕挨揍。”
“不过我爸回来以后,还是没有骂我,只是带着我一块儿,把那些被我拆坏的零件都给装回去了。虽然最后那块表还是没走起来就是了……”
“他跟我说,东西坏了可以修,人不能因为害怕犯错,就什么都不敢做。这也算是培养了我后来的性格吧。”
陆振邦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虽然承认这件事很丢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起码在教育这方面,自己跟人家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回想自己小时候,都是怎么教育陆锋的?
陆振邦只能想起来皮鞋加皮带……
算了,不想了……
陆振邦回过神,打算继续听苏婉清讲。
却发现,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一抹愁容。
“怎么了?”
“没事……”
苏婉清的声音比起刚才有些低,“我只是想到……后面我们就很少见面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算不算了解他。”
她叹了口气,“后面,分开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第一眼甚至有点不敢认。”
“明明还是那张脸,说话还是慢慢的,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关心我。可我总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陌生了。”
“不是他变了,是时间把我们都变了。”
“我小时候眼里的爸爸,好像永远不会老。可那天我才发现,他原来都已经这么老了,头发已经白了那么多,手也粗了。”
“分开那么久,我好不容易能再陪他说话的时候,都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我总觉得还是那个爸爸,可一转眼,又觉得他离我很远。”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
陆振邦看着苏婉清怅然若失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开启的这个话头。
无意间,又揭起了她的、她们一家的伤疤。
伤疤之所以是伤疤,是因为就算愈合了,痕迹也会留在那里。
不会痛,但当你看到伤疤的时候,就会想起痛。
……
陆振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收场。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婉清,这些年……像你们这样的家庭,都受委屈了。你们一家,肯定吃了不少苦。”
“不……”
苏婉清却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不应该这么说。”
陆振邦有些意外。
苏婉清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怨过,我天天想,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在城里读书,我却要去农村?为什么别人一家人能在一起,我们一家却天南地北?为什么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要经历那些事情?”
“我觉得不公平。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一群不认识的人欺负我,我觉得委屈,可举目无亲,想诉苦都没地方诉去。”
“那时候,我却是怨,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怨。”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那是一种释怀的笑容。
“但是后来,我爸写给我的信里,告诉我一句话。”
“他说——时代有时代的问题,人也有人自己的选择。大家都是时代里的人,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不要因为遇见几个不好的人,就否定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