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缓缓呼出一口气。
“其实那个时候,我还不理解我爸给我写的这封信的含义。”
“我那时候想要的是安慰,我天天受人欺负,我见不到父母,我想要的是安慰不是教育。”
“直到和阿峰结婚,甚至直到去年,我还没有释怀,但就在前段时间,我忽然想明白了。”
“就在我们一家重逢,我见到我哥哥,听到他说的话后,我才想明白过来——对啊,自己一直觉得生不如死的日子,却原来还有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没有犯过什么错,本来就一直这样生活。”
“我过去也没有付出过什么努力,却也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不应该因为自己受过委屈,就否定这一切。过去已经过去了,一直怨下去,也没有意义。”
……
陆振邦静静抽着烟。
半晌,忽然笑了。
苏婉清有些疑惑,“爸,您笑什么?”
陆振邦把烟灰轻轻弹掉,“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苏婉清疑惑。
“怪不得阿锋那小子,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苏婉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哪有……”
“不用谦虚。”
陆振邦摆摆手,“你刚才这番话,说得比不少干部都明白。受了那么多苦,还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不容易。”
“你哥也是,都是好同志。”
苏婉清轻轻摇了摇头,“不,我觉得,其实我跟我哥能有今天,都是受我爸影响。”
“他从小就告诉我们——不要拿情绪代替判断。”
陆振邦点了点头,“要不是那些年,凭你的本事。说不定早就在上海,当工程师,或者当干部了,你有想过吗?”
苏婉清怔了怔,随后笑着点点头。
“说没想过是假的,当然想过。”
“年轻的时候,经常想。我觉得,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可能已经在研究所工作了。也可能像我爸一样,天天跟机器、图纸打交道。”
“不过……已经很久没这么想过了。”
“为什么?”陆振邦问。
“因为现在已经很好了啊。”
苏婉清看着一旁抱着空空汽水瓶的莹莹——小丫头趁着两人专心聊天的时候,已经忘记了答应好的“喝两口”,偷偷把一瓶都给喝光了——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下乡也好,当干部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过日子,为了让身边人过得好。”
“成分高低、名头大小,都是虚的。以前我还怨过,觉得要是没那些事,我说不定能读大学,能当老师,或者进厂子做技术员。”
“可想是永远想不完的,想不够的。”
“现在,有陆锋,有莹莹,有院里这么多邻居,马上军属工厂也要办起来了,能带着大家一起做事,反而比空想着以前的日子踏实多了。”
“我现在过得很充实,也很满足。”
“过去那些如果,没有发生,那就没有发生吧。”
“至少现在的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
陆振邦望着苏婉清,半天没有说话。
他原本还想着,今天等到了车站,趁着没人打扰,好好跟这个儿媳妇聊一聊。
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也听陆锋和徐慧说过不少。
他一直担心。
担心那些苦,没有真正过去。
担心她只是把委屈藏在心里,从来不说。
所以今天,他才会主动提起苏景恒,提起那些过去的事情。
如果她心里还有结,他这个当公公的,能开导几句,就开导几句。
可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比很多男人都要坚强。
她没有忘记过去,也没有否定过去。
而是真真正正的,把那些苦,都变成了自己脚下的路。
不是硬撑,不是逃避,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想到这里,陆振邦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运气是真不错。
娶了这么一个媳妇。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你爸把你们兄妹俩教得很好。以后啊,这个家,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苏婉清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穿透整个车站。
广播里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上海开往福州方向的××次列车已经进站,请接站旅客前往站台……”
“到了!”
还没等广播说完,莹莹已经一下子从长椅上蹦了起来,“妈妈!爷爷!泡泡弟弟来啦!”
小丫头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汽水瓶,兴奋得又蹦又跳。
陆振邦笑着站起身,“走吧。”
几人随着接站的人流,一起朝出站口走去。
……
站台方向,很快响起列车缓缓停靠的金属摩擦声。
没多久,一批又一批旅客提着大包小包,从出站口涌了出来。
整个出站口瞬间变得人声鼎沸。
莹莹踮着脚,小脑袋不停往里面张望。
“妈妈,外公来了嘛?那个是不是?”莹莹的小个子看不到,着急的直垫脚。
“不是。”
“那那个呢?”
“也不是。”苏婉清无奈的笑着,把莹莹抱起来举到头顶。
就在这时,苏婉清忽然眼睛一亮。
“爸!妈!”
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妻也同时看见了他们。
徐慧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快步走了出来,“婉清!”
母女俩一下子抱在了一起。
“妈!”
“瘦没瘦?让我看看。”
“没有。”
“骗人,我看着都瘦了。”
母女俩说着话,一旁的陆振邦实在有点不理解这种见面拥抱的招呼方式,对他这种感情内敛的人来说,有点太开放了。
这时,他注意到旁边一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却依旧腰杆笔直的中年男人,提着两个皮箱,缓步走了过来。
正是苏景恒。
陆振邦几乎一眼就确定了,怎么说呢,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气质是十分明显的鹤立鸡群。
苏景恒先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外孙女。
最后,目光落到了陆振邦身上。
陆振邦也主动迎了上去。
“亲家。”
他率先伸出手,“一路辛苦了。”
苏景恒连忙握住他的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哪的话。”
陆振邦爽朗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握在了一起。
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可彼此之间,却没有多少生疏。
毕竟,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
有些人,不需要说太多,一握手,便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这时,徐慧四下看了一圈,忽然愣了一下。
“诶?阿锋呢?电话里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怎么……有事儿耽误了?”
苏婉清笑着解释道:“本来是要来的,不过昨天军分区临时下了通知。让他去参加边防指挥员业务集训班,今天一早就出发了。阿锋还让我跟你们说声道歉,下次一定补上。”
徐慧闻言,顿时有些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啊?”
苏婉清点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是有一点事儿,不过……不算是坏事。组织安排他去学习学习,十五天就回来。”
苏景恒闻言,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学习好。年轻干部,多学一点,总不是坏事。”
陆振邦也在一旁说道:“是啊。让他出去学一阵子,也算沉淀沉淀。”
苏景恒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都明白一个道理。
组织既然还愿意培养,那就是最大的认可。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等着的小莹莹有些疑惑的问了个问题。
“外婆、外公,泡泡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