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竹慕灵在供桌前跪了很久。
长明灯的灯焰在阵纹的维持下稳定地亮着,将她清瘦的侧影投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
三炷香已燃尽了大半,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祠堂里弥漫着檀香和桂花酿混合的气味。
她终于站起身,却没有朝门口走。
转过身看着陆寻,祠堂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寻注意到她的右手虚按在丹田位置。
那是灵犀残页封印的位置。
“我爹临死前把灵犀残页重新封印进我体内时,说了一句话。”氾竹慕灵开口,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祠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灵犀残页是范家世代守护的宝物,但它从来不是范家的私产。它选择一个宿主,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被交给合适的人。我爹说,如果有一天我觉得那个人出现了,就不要犹豫。”
她将右手从丹田位置移开,掌心里一团极淡的青色光芒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灵犀残页的本源气息。
陆寻的破妄视野能清晰地看到,青光中有一枚巴掌大小的残页虚影在缓缓旋转。
残页上的纹路与破妄和还真截然不同,不是阵纹结构也不是推演路径,而是一种由无数极细的感应丝线构成的网络,每一根丝线都在轻轻颤动,像是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我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个问题,我所守护的,我所感应的,到底指向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太虚真解九张残页,他们最终都会归于同一人之手,而那个人.......就是你,陆寻。”她将掌心那团青光托到两人之间,青色的光芒将她的脸和陆寻的脸都映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灵犀残页在我这里,只能发挥两个作用,感应危险,感应其他残页的方位。但你不一样。你有破妄看透虚妄,有还真推演真实,剑道主掌杀伐,如果再加上灵犀的因果感应,四张残页的共鸣循环会比现在更完整。”
“灵犀残页在你体内封印了这么多年,一旦剥离——”陆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氾竹慕灵打断道。
“一旦剥离,我的修为不会跌,灵犀残页在我体内只是被封印,没有与我的丹田本源融为一体。这一点和你的破妄还真完全不同,你是在炼气期就融合了残页,残页已经成了你识海的一部分。我不同。范家的封印术是将残页封印在丹田之外的一个独立空间里,剥离它不会伤及我的根基。”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静分析的样子。
青光在祠堂中越来越亮。
灵犀残页的虚影从氾竹慕灵掌心缓缓脱离,每脱离一分,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剥离封印本身确实不伤根基,但封印术在解除时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神识之力。
她在用自己的神识为残页铺好最后一段路,让它能平稳地从旧宿主转移到新宿主。
陆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去接残页,而是将她的手指轻轻合拢,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考虑清楚了。”
氾竹慕灵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九品结丹之后我就在推演,你有天道筑基的根基,九品金丹已成,识海对残页的承载力远超结丹初期。四张残页共鸣后的循环会大幅提升你的感知范围,而且灵犀与破妄、还真三张残页的共鸣在你身上能发挥的作用远不止是战斗中的感应。灵犀能感应所有残页的方位,包括尚未归位的吞元、融灵、摹天和造化。八张残页齐聚时,最后一张造化残页的方位就会自行显现。你比我更需要它。”
她把每一个理由都说得很清晰,像是在说服他。
但她在说完最后一条理由之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而且……天涯海阁虽然覆灭了一个分坛,但鬼面书生还活着,谁也不知道这个庞大的势力到底还有多少隐藏之人。残页持有者会被他追踪。灵犀残页放在我这里,迟早会再连累身边的人。放在你身上反而更安全。”
她说这些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陆寻没有再说什么。他将氾竹慕灵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她的掌心上。
青光在两人的掌心之间缓缓扩散开来,灵犀残页的虚影在光芒中轻轻震颤。
氾竹慕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最后一道封印术解除。
残页在那一瞬间化作一道温热的青光,沿着她与陆寻交握的手流入他的经脉,穿过丹田外围,进入识海。
识海中破妄、剑道与还真三张残页在同一瞬间感应到了新同伴的到来。
四张残页以氾竹慕灵的手掌与陆寻交握的位置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比之前破妄与还真双残页共鸣时更加稳定、更加明亮的紫金色共鸣光晕。
破妄看透虚妄,还真推演真实,灵犀感应因果,剑道残页主攻伐——四种力量在残页之间开始自行循环。
陆寻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而温和的神识之力从灵犀残页中涌出,与破妄和还真的力量交织在一起。
灵犀残页的感应丝线从他识海中延伸出去,穿过祠堂的墙壁,穿过整片竹林,穿过天阙城的城墙,穿过中州与东域之间广袤的土地。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剑道残页在识海中发出紫金色的光芒回应着灵犀的呼唤,能感应到封玄残页在极北某个深处发出极淡的禁制共鸣,能感应到更远处还有几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在缓缓闪烁。
那是尚未归位的吞元、融灵、摹天残页在感应到三残页共鸣后自行发出的呼应。
氾竹慕灵轻轻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
她的脸色很苍白,剥离封印消耗的神识之力让她连站都有些不太稳当,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看着陆寻眉心那道正在缓缓收敛的紫金色光晕,那是四张残页共鸣在他识海中稳定运转后自行透出的光芒,就像长明灯的灯焰在祠堂灵位前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光,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便收回来。
“我娘留给我爹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活下去’。我爹留给我的是残页。我不想把残页再留给别人,我想把它给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将右手重新按回丹田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了残页的封印,她轻轻舒了口气,然后重新抬头看向陆寻,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定从容。
供桌上那盏长明灯,阵纹的维持下稳定地跳动着,将她鬓边那朵桂花的影子投在灵位上,轻轻摇曳。
随着陆寻的接纳,他的感知能力也在不停的放大。
嗯?
陆寻敏锐的感知到了一股杀意,而那源头,直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