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是一间极为开阔的圆形大厅，穹顶高达十余丈，地面和墙壁全部由同一种暗灰色的金属铸成，金属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阵纹，所有阵纹的末端都汇聚到大厅正中央一根数人合抱的金属圆柱上。
那根圆柱从地面直通穹顶，柱身完全由无数道微型阵纹构成，每一道阵纹都在独立运转，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而低沉的共振。
核心阵盘。
千机门整个傀儡网络的中枢驱动。
陆寻站在金属圆柱前，破妄视野全开。
核心阵盘内部的结构比他从地面上感应到的更加庞大。
上百道灵力丝线从圆柱中延伸出去，穿透穹顶和墙壁，连接着地面上每一具正在运转的傀儡。
这些丝线并非杂乱无章地随意分布，而是按照一套极其精密的阵法逻辑有序排列。
每一道丝线都有独立的频率和编码，对应着一具特定的傀儡，丝线上传输的不仅是操控指令，还有傀儡自身的实时状态反馈。
关节磨损程度、灵力储备余量、微型阵盘运转温度，全部在丝线的脉动中同步传回核心阵盘，再由核心阵盘自动调整输出功率进行匹配。
这是一套完全不需要人工干预的闭环系统，傀儡网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核心阵盘是阵眼，上百道灵力丝线是阵纹，每一具傀儡都是阵纹上的一个节点。
整个千机门的山门，就是一座以傀儡为载体的巨型复合阵法。
“陆道友，这里就是本门的核心阵盘室。”贺长老走到圆柱旁的一块控制面板前，按下了几个符文，
“所有傀儡的灵力丝线数据都在这里实时显示。按照墨门主的指示，我已将核心阵盘的检测权限临时开放给各位，贵宗门函件中提到的新归元丹傀儡丝线印记，如果本门内部真的有人私自使用过，核心阵盘的数据记录里一定会留下对应的异常信号。陆道友请随意检测。”
他说得很坦荡，动作也很自然，但陆寻注意到他按下那几道符文时，圆柱上有三根丝线临时关闭了数据传输。
那三根丝线的灵力频率与其余所有丝线都不相同，其他丝线的频率对应的是地面上的普通傀儡，而这三根丝线的频率极其低沉，传输的不是操控指令，而是某种生机之力的循环脉冲。
与他在墨门主那具高级傀儡替身上见过的生机通道同源，但比那具替身的脉冲更弱、更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制后又不断试图恢复的残存波动。
陆寻没有立刻追问那三根丝线的去向。
他将丹阳子交给他的那枚检测丹丸从储物袋中取出，握在掌心。
丹丸上的微型阵纹接触到核心阵盘散发出的高密度灵力后自行激活，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中透出来，将周围几只原本安静站立的傀儡守卫激活了。
那些傀儡守卫的反应极其迅速，它们同时转向陆寻，眼睛里的灵石光芒从暗绿转为赤红，关节处的齿轮开始加速运转，几根隐藏在它们指尖的傀儡丝线无声地弹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寻找目标。
“陆道友，这枚丹丸的检测方式是什么？”贺长老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紧了几分，
“核心阵盘的防御机制会自动识别任何可能干扰阵盘运转的外来灵力。如果检测手段会触发防御机制，我建议先由我来做一次模拟测试，确认安全后再正式进行。”
“不需要模拟测试。”陆寻将丹丸按在控制面板的检测接口上，丹丸上的微型阵纹与核心阵盘的数据流在接触的瞬间建立了稳定的传输通道，
“这枚丹丸不是攻击型法器，不会触发防御机制。它只会与特定的傀儡丝线印记产生对冲反应，对冲过程中产生的灵力波动会在核心阵盘的数据记录中留下实时标记。”
他的话音刚落，金属圆柱上数十根灵力丝线同时亮起。
暗红色的光芒从丝线根部蔓延到末端，在圆柱表面形成了一道道交错分布的暗红纹路，与他在旧矿区封印石室中见过的新归元丹精元逆炼通道结构完全一致。
一个清晰的暗红色光点突然闪现，位置就在这张网络最靠近圆柱核心的区域。
贺长老的权限级别上。贺长老自己体内就有傀儡丝线印记。
“贺长老，你服用新归元丹多久了？”
贺长老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语气不再热络，变成了一种平静的、近乎坦诚的冷淡：“三年。秦家倒台后不久，鬼面书生的人找到千机门，提出用改良归元丹换取本门的傀儡核心技术。门主答应了这个交易——我们提供技术，他们提供丹药。我体内这枚印记是自己服下的，目的是为了测试精元逆炼通道在实战中的远程操控效果。这件事门主知道，核心阵盘的数据记录里也有备案。我没有隐瞒什么。”
“那些未完成改造的九幽圣体候选者也是交易的一部分？”陆寻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金属圆柱上那三根被贺长老临时关闭的丝线上，他一边说一边将检测丹丸从控制面板上取下来，重新握在掌心，
“天涯海阁总坛覆灭后，一部分未完成改造的候选者被转移到千机门，名义上是协助研究九幽圣体的傀儡化应用。但实际上你们用他们来驱动新一代替身傀儡——我在碧落洞天见到的那具墨门主替身傀儡，体内布满了九幽圣体独有的阴寒生机通道。那种通道结构不是用普通灵材能模拟出来的，它需要活体本源持续提供九幽之力才能维持运转。”
“未完成改造的候选者是在千机门手上，总共三人。他们的九幽本源确实被用于驱动高级替身傀儡，但他们的生命体征正常，意识也未受损伤——我们只是抽取了他们体表自然逸散的九幽之力，没有侵入他们的丹田和识海。”贺长老没有否认，“其中一个人你应该认识。他叫周元。”
陆寻握着检测丹丸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的破妄视野已顺着那三根被关闭的丝线逐寸追踪到了核心阵盘最深处，追踪到圆柱背面的一个独立分区——那里有三道被单独封印的灵力波动，频率比普通傀儡慢得多，每一下都带着活人特有的不规整节律。三道波动中有一道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灵犀残页在三残页共鸣状态下主动过滤掉其他干扰信号，根本不可能从核心阵盘上百道丝线的嘈杂数据中被识别出来。那道波动没有任何灵力属性，没有丹田，没有经脉，只是一个纯粹的凡人的心跳。周元的心跳。
陆寻转过身看着贺长老。“墨门主的那具替身傀儡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生机之力才能维持远超普通傀儡的拟真度。你们抽取了未完成改造的九幽圣体候选者的九幽本源来驱动它。但九幽本源只能提供阴寒属性的生机之力——这具替身傀儡同时还需要温阳属性的生机之力来做对冲，否则傀儡体内的生机通道会因阴阳失衡而自行崩溃。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没有任何灵力属性的凡人。凡人的生命力是最纯粹的——没有灵根，没有功法，没有任何属性偏向，只有最原始的生机。这种生机可以与任何属性的灵力完美融合而不产生排斥。周元就是被你们抓来用作这种对冲容器的。”
贺长老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寒疏的银霜剑在同一瞬间出鞘三寸，剑锋上泛起的冰蓝色寒光将整座核心阵盘室映得如同冰窖。顾长风的重剑已完全握在手中，引力场无声地扩散开来，大厅穹顶上几只正在偷偷调整角度的微型监控傀儡被引力场压得发出金属扭曲的吱嘎声，几根傀儡丝线在引力场中失去张力软软地垂了下来。
“他在哪。”陆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整个核心阵盘室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几度。三残页的紫金色光芒在他眉心处缓缓凝聚成一道极细的竖纹——那是灵犀残页感应到周元位置后自行发出的共鸣标记，光芒穿透核心阵盘层层叠叠的阵纹，直指那三根被关闭的丝线所连接的位置。阵盘室地下更深处的某个独立空间。
“地下第五层，九幽本源抽取室。”贺长老终于将目光从陆寻眉心的紫金竖纹上移开，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诚恳，“我可以说出具体位置，也可以带路。但你先把检测丹丸收起来。核心阵盘的数据记录会实时上传，我不希望被门主看到是我主动泄露了九幽本源抽取室的位置。”他压低了声音，“本门与鬼面书生的合作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但当初谈的条件只是技术交换——我们提供傀儡核心技术，天涯海阁提供改良归元丹配方。候选者的九幽本源被用于驱动傀儡是实情，但我可以做出一些改变。我在千机门做了几十年外事长老，从来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人，墨门主在这件事上走了极端，他认为九幽圣体是千机门傀儡术超越上古水平的关键。我不这么看——至少，抓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来当对冲容器，这种事超出了我能接受的底线。我可以放人，但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个交易。交易的内容很简单——你对外宣称九幽本源抽取室是你在核心阵盘数据中独立发现的，贺某从未向你泄露任何信息。作为交换，我会在你动手之前提前关闭九幽本源抽取室的防御阵纹，并在你们撤离时安排接应路线。”
顾长风将重剑往地上一插，厚重的剑刃嵌入金属地面数寸，发出沉闷的回响。“你体内有傀儡丝线印记，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凭我没有在你们进门时直接激活核心阵盘的自毁机关。”贺长老将左手从袖中伸出来摊开——他的左掌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正在缓缓渗血的伤口，伤口边缘嵌着几根断裂的傀儡丝线。他在刚才说话的过程中已将自己与核心阵盘之间的连接丝线亲手斩断了。斩断丝线的同时，他在自己体内那枚傀儡丝线印记上也割了一道同样深的口子——切断连接意味着他已不再是傀儡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他的身体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陆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朝螺旋石阶方向走去，走到沈寒疏和顾长风中间时停了一瞬。“地下第五层的情况不明，秦无极在外围守着，随时准备接应。宋执事带执法堂的兄弟们守在核心阵盘室外面，如果有人在陆某进九幽本源抽取室后试图从外围封锁这间阵盘室，不用等陆某的信号，直接破门。”
沈寒疏将银霜剑重新插回鞘中。“放心。”顾长风将重剑从金属地面中拔出来扛在肩上，走到贺长老面前。“地下第五层的防御阵纹你能关到什么程度？”
“全部。九幽本源抽取室的防御系统独立于核心阵盘，由九幽本源自身提供能量，不受门主直接控制。我可以提前以检修名义进入抽取室将防御阵纹全部关闭。但抽取室内部有三具高级替身傀儡——一具是墨门主的备用替身，两具是负责抽取九幽本源的操作傀儡。这三具傀儡直接受核心阵盘中的加密丝线控制，加密密钥在墨门主手里，我无法解除。你们要救人，必须先摧毁这三具傀儡。另外，墨门主的备用替身体内封存着一道鬼面书生留下的血煞禁制——一旦替身被摧毁，禁制会自动触发，向总坛残部发送警报。警报发出的位置会暴露千机门的坐标，这对本门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后果，所以我需要你们在摧毁替身的同时以封印类法术将血煞禁制完整封存，不能让它发出任何信号。”
陆寻将白虚长老给的那枚剑意玉符从储物袋中取出来握在左手掌心。“血煞禁制交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