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老将左掌的伤口用绷带迅速缠紧，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下最后几道符文。
金属圆柱上那三根被关闭的丝线重新亮了极短的一瞬。
他在撤销自己留在核心阵盘中的最后几道权限指令。
做完这一步，他转身朝螺旋石阶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不再有引路时那种刻意放慢的从容。
“地下第五层的入口不在核心阵盘室。
从这里下去需要穿过一条旧矿区废弃坑道，那条坑道是千机门建山门前就存在的，不在任何一张正式地图上。
墨门主用它来运送九幽本源，不走正门，不经过任何一道有权限记录的门禁。”
他边走边说，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圆滑的客套，而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正在冷静地执行下一步计划，
“我最后一次下去是半个月前，替墨门主检查备用替身的生机通道。当时周元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但生机被抽取了至少三成。
半个月过去，加上墨门主的备用替身还在持续消耗对冲源，他现在的状态只会更差。”
“这半个月里你下去过几次？”
“零次。”贺长老没有回头
“墨门主在半个月前收回了我的权限。他发现我在旧矿区私自动用了一具备用替身，想赶在你们之前把周元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那次行动失败了，你的人先找到了周元。墨门主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泄的密，但他不再信任我。
所以他今天才会用那具备用替身傀儡来试探你。
他想看看你到底能从核心阵盘的数据里挖出多少东西。”
陆寻没有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贺长老说墨门主用备用替身傀儡来试探他，但墨门主自己的真身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一个能在五大宗门联合调查的压力下从容布局的人，不可能只准备一具备用替身。
他一定还有后手。
废弃坑道的入口藏在一面被凿穿的矿壁后方，洞口被几块锈蚀的铁板遮住，铁板上刻着的阵纹伪装成了矿壁的天然纹理。
贺长老将铁板移开，一股阴冷的空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浓烈的金属锈味和某种更深的腐败气息。
陆寻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在天涯海阁总坛的忘川池边，他闻过同样的味道。
那是九幽之力与生机对冲后产生的独特腐败气息。
坑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贺长老走在最前面，左手举着一枚微型照明阵盘，右手始终按在坑道壁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按下一道隐藏的阵纹节点。
他在提前关闭防御机关，那些机关原本是为入侵者准备的，如今被他亲手逐一解除。
沈寒疏跟在陆寻身后，银霜剑已出鞘，剑身上的冰髓寒气在狭窄的坑道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顾长风走在最后，重剑横在身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神识扫描身后，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坑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被人工拓宽的地下洞窟，洞窟正中立着三根透明的晶体柱，每根柱子都有两人合抱粗，柱身内部充满了缓缓流动的暗绿色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人，三个都是活的，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丹田处各插着一根极细的金属管，管子另一端连接着晶体柱底部的微型阵盘，暗绿色的九幽之力正从他们体内被缓缓抽出，沿着管道流入洞窟后方一台巨大的金属装置中。
那台装置的形状像一颗倒置的心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的末端分成两路。
一路连接着晶体柱底部的九幽之力输入口，另一路则向上延伸，穿透洞窟穹顶，连接着地面上那具墨门主的高级替身傀儡。
装置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枚残页的虚影在缓缓旋转。
吞元残页的仿制品，不是真正的残页，而是千机门根据天涯海阁提供的残页数据用傀儡核心技术复制出来的仿制品。
仿制品本身没有任何残页本源，但它的结构足以在短期内模拟吞元残页的吞噬转化功能，将九幽之力与凡人生机之力融合后转化为驱动高级替身傀儡所需的阴阳平衡能量。
周元在最左边那根晶体柱里。
他比陆寻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双手被固定在晶体柱内壁的束缚阵纹中，指尖的指甲全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在旧矿区石壁上刻那幅画像时生生折断的。
他的嘴唇在轻轻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晶体柱内部的液体将声音完全隔绝了。
陆寻走到晶体柱前，将手按在柱壁上。
破妄视野穿透晶体层，扫描了周元全身。
心跳还在，但极其微弱，每一下都比正常人慢了大半拍。
生机被抽取了至少四成，经脉干瘪，血液黏稠度远低于正常水平。
那些插在他丹田处的金属管，他的丹田是空的，没有灵根，没有灵力核心，所以千机门无法像抽取九幽本源那样直接从丹田抽取，他们只能将金属管插入丹田附近的血管，从血液中分离出生机之力。
这种方法对凡人来说比直接抽取丹田更残忍。
“周元。”陆寻隔着晶体柱喊他的名字，周元没有反应。
晶体柱内部的液体隔绝了所有声音。
“晶体柱的束缚阵纹由核心阵盘远程控制，解除方式与普通傀儡丝线相同，用我的权限可以直接打开。”
贺长老从腰间取出一枚单独的微型阵盘贴在晶体柱底部的控制节点上，阵盘激活后晶体柱内部的束缚阵纹开始逐道解除。
但暗绿色液体的排出需要时间。
他盯着控制面板上的进度条，眉头皱得很紧，
“液体排出速度受晶体柱内部压力影响，压力越大排得越慢，最快也要一刻钟。”
“一刻钟太久了。”陆寻将枯荣剑从丹田中唤出握在手中。
枯荣剑典第三式斩道一剑斩在晶体柱正中央。
晶体柱的材质是千机门特制的灵能水晶，内部有微型阵纹加固，正常情况下能承受结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但斩道剑意不斩材质本身，它斩的是束缚规则。
晶体柱内部的微型加固阵纹在斩道剑意的侵蚀下被强行切断，整根柱子从内部裂开一道笔直的裂缝，暗绿色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地面染成一片浑浊的绿。
陆寻在柱子碎裂的瞬间伸手接住周元，将他从液体中捞出来平放在地面上。
周元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生机被抽取了至少四成，血液中的生机之力浓度远低于正常水平。普通丹药补不回来。
需要用春生珠以最低频率持续温养，至少半个月才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陆寻将春生珠解下来放在周元胸口，珠子内部的年轮阵纹在接触到周元微弱的生机后自行调整了输出功率，开始以最低频率缓缓输送生机之力。
他将枯木逢春护臂也解下来套在周元左臂上，护臂内侧的转化槽自动激活，将春生珠输出的生机之力放大后均匀注入周元干瘪的经脉。
“九幽本源抽取室有三具高级替身傀儡。墨门主的备用替身在晶体柱后方，我已经把防御阵纹关了，但在你们触碰晶体柱之前，替身傀儡已经感应到了异常灵力波动。
它的血煞禁制正在自动激活，我不知道鬼面书生在禁制里封了多少道攻击，你们动作要快。
墨门主应该也已经收到了替身被触发的信号，我不知道他多久会派人下来。”
贺长老说着从腰间解下另一枚感应阵盘抛给沈寒疏，阵盘上标注了抽取室内三具傀儡的精确位置，
“另外两具操作傀儡在装置两侧，它们的关节处各嵌着一枚微型爆破阵盘，是墨门主防止有人夺取九幽本源而加的最后一道保险。
一旦被激活，爆破阵盘会把整间抽取室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炸毁。那两具交给你。”
沈寒疏接过阵盘扫了一眼，银霜剑已完全出鞘。
她朝装置左侧掠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银白色残影，剑锋在操作傀儡的关节处连续点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爆破阵盘的核心节点。
节点被冰髓寒气冻结后阵盘自行失效，操作傀儡的关节在失去爆破阵盘后僵在原地，四肢的齿轮发出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便彻底停转。
右侧那具傀儡在顾长风的重剑引力场压制下根本无法靠近金属装置，引力场将它整个身体压在地面上，关节处的齿轮在重压下逐一崩裂，微型爆破阵盘被引力场直接压碎，爆都爆不出来。
陆寻站在墨门主的备用替身面前。
这具替身比他在主殿中见到的那具更加逼真，皮肤上的毛孔、指甲的纹理、甚至睫毛的长度都与真人无异。
替身体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生机通道，通道中流动着从周元体内抽取的生机之力与从九幽圣体候选者体内抽取的阴寒九幽之力，两股力量在替身体内的转化装置中互相融合又互相制衡，形成了一套精密的阴阳平衡系统。
替身的核心处封存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煞禁制，禁制的结构极其复杂，由数百道微型血煞阵纹交织而成，每一道阵纹都是一条独立的触发线路，一旦替身被摧毁，禁制会自动向外界发送传讯信号。
更棘手的是禁制中封存着一缕鬼面书生本人的血煞本源，这缕本源与鬼面书生的主意识相连，一旦禁制被触发，鬼面书生本人会在极短时间内感知到千机门的坐标和禁制被摧毁时周围的所有灵力波动。
陆寻将白虚长老给的剑意玉符握在左掌心，右手以枯荣剑典第三式斩道一剑斩向替身核心处的血煞禁制。
斩道剑意精准地落在禁制主阵眼与鬼面书生血煞本源之间的连接节点上，两者之间的束缚规则被斩断，禁制的传讯功能在这一瞬间被完全封锁。
与此同时他将封玄残页的封玄之力注入剑意玉符中，剑意玉符在封玄之力的加持下释放出一道淡金色的封印光幕，将整道血煞禁制连同鬼面书生的血煞本源一并封印在光幕内部。
禁制在封印光幕中被冻结成了一个静止的暗红色光球，光球表面还残留着禁制被触发前一瞬的纹路走向，但它永远不可能再发出任何信号了。
备用替身在失去血煞禁制后内部生机通道失去了平衡控制，阴阳两股力量开始互相侵蚀，替身的躯体从核心处开始崩解。
陆寻在替身完全崩解前，用破妄视野将替身内部生机通道的完整结构扫描了一遍，将这套阴阳平衡系统的阵纹走向全部记录在识海中。
这套系统虽然是用在傀儡替身上的技术，但它的核心原理，将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同一条通道中以微差频率交替运转，从而避免正面冲突。
与他正在推演的枯荣剑典后续剑式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枯与荣在剑锋上交替流转的频率如果也能做到微差交替，剑式的威力至少能再提升三成。
晶体柱中的暗绿色液体已完全排空。
剩下两根晶体柱中，另外两名九幽圣体候选者也从束缚阵纹中解脱出来。
他们的身体状态比陆寻预想的要好一些，九幽圣体的恢复能力远超普通人，丹田中的九幽之力虽然被抽取了一部分，但核心本源并未受损。
两人的意识在液体排出后逐渐恢复，其中一个睁开眼后虚弱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唐少煊”。
他说他们三人都是唐少煊在天涯海阁总坛完成改造后被抓来的，唐少煊曾经在总坛忘川池见过他们，当时唐少煊的神智正处于半清醒状态。
他在池中对他们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能活着出去，去太虚仙门找一个叫陆寻的人。他会救你们。”
陆寻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将他们两人也平放在地面上，用春生珠的生机之力同时温养三人的经脉。
旧矿区外围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秦无极的剑域在外围展开了。
宋执事的声音从传讯阵盘中传来：“陆执事，千机门山门方向有数道结丹期灵力波动正在朝旧矿区快速移动，为首的是结丹后期。
预估半刻钟后到达你们的位置。”贺长老将控制面板上最后一道防御阵纹关闭后转过身来，
“墨门主的人。接应路线我已在坑道中布好，我来挡住追兵。”
他将那张控制面板的密钥握在手中缓缓注入灵力，面板上的微型阵盘开始逐层碎裂。
他在销毁核心阵盘中所有与周元相关的数据记录。
销毁完成后，千机门将无法再锁定周元的生机频率，他作为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将从所有修真势力的追踪网络中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