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你且跟我详细说说。”
李逸冲着那茶博士招了招手。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上拍下了五枚大钱。
有钱便好办事,那茶博士喜笑颜开将钱收好,接着道:
“客官您算是问着人了,这御街,就没有小人不知道的事儿!”
“这灯据说钱氏花了大心思,九十月间便开始准备,三百工匠扎了足足四个多月。您瞧稳了——那底下莲花座,十二瓣,一瓣一种色,唤作“锦地祥云”。”
“中间那层,瞧见没?四面绢帛上可不是画,是绣!《灵隐进香》、《孤山探梅》、《苏堤春晓》、《雷峰夕照》,杭州四景,双面三异绣。”
“您若绕到背面看,景儿又全变喽!丝线里掺了孔雀羽,暗处瞧不见,光一照,隐隐地流翠,那叫一个漂亮。”
“顶上一层,才是真宝贝。那重檐歇山顶的楼阁,梁柱斗拱,全是细竹篾搭的骨架,外头裱得透光蝉翼纱。”
“别看它亮,那里头可不点烛,而是三百六十五盏琉璃小灯,靠机关人“旋奴”提着,沿着暗槽走马灯似的转!光影从窗棂格子里透出来,您细看,是不是像有真人在里头饮酒、对弈、凭栏?那是灯影戏的法子用进去了!”
这茶博士一口气说完,李逸五人齐齐咋舌。
这一盏大花灯居然如此讲究,一定花了好些银子。
但一想到钱越那天下商魁的身份,李逸却又释然了。
也就是他,能毫不心疼地攒出这么一个大玩意来。
“夫君啊,你说这钱氏造这么一盏大灯出来,是要做什么啊?”
扈三娘好奇地问道。
不待李逸回答,一旁的茶博士早笑着接过了话头:
“这位娘子一听便是外地人,不晓得我们汴梁观灯的规矩。”
“规矩?”
“不错,上元节当晚,官家与民同乐之时,那可是会评选”灯魁”的。”
“灯魁?这说法我倒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就是所有花灯里最漂亮、最用心思的那一盏,届时官家本人会亲自在选出的‘灯魁’上题字,别的且不说,就官家那御笔亲书,再多的钱你也买不到啊,客官您说是不是?”
“嗯,这倒是。”李逸点点头,再次望向那茶博士;
“这么说在你看来,今年上元节的‘灯魁’,定然是这杭州钱氏的‘小鳌山’了?”
“对,非它莫属,小人在这里做了许多年生意,却从没见过这么大气的花灯,前几日卸船时,小人挤过去瞧了,那监工的嗓子都急哑了。”
“说得好!走走走,我等也去瞧瞧那‘小鳌山’。”
一句说完,李逸便带着众人一道走向那盏大花灯,细细观赏起来。
绕了一大圈看过之后,五人尽皆叹服。
即使以李逸这个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这‘小鳌山’亦有可取之处。
不过徽宗朝沉溺于享乐的风气,由这盏花灯便可见一斑。
这些钱要是用来置办军备,估计都能买下好几副铁鹞子瘊子甲了。
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大概外莫如是。
“二郎,你觉得这大花灯如何啊?”李逸忽然起了调皮的心思,决定考教考教身边粗线条的打虎二郎。
“一个字,好!”
武松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他答得这么果决,李逸反而好奇起来:
“哦,那你详细说说,这灯好在何处?”
“够大,能藏人!”
“啥玩意?”
“回大人话,武二是说这花灯足够大,里面能藏好几个手硬汉子,这要是观灯的时候忽然杀冲出来,定然能杀官家一个措手不及!”武松认真地说道。
“呸呸呸,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什么,真是晦气!”李逸白了武松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你跟让他品评花灯,他跟你讲安保漏洞,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没劲!
李逸摇了摇头,并没有和武松继续说下去。
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打虎二郎说的其实说的一点不错。
此刻这座“小鳌山”之内,灵应天师包道乙正带领着方腊手下四员强力大将静静地潜伏着。
他们带着兵器,藏身于花灯五根巨大的木柱里。
外面用木皮封好,又刷上了漆,任谁也看不出来。
包道乙施展了“龟息”秘术,让连同他在内五个人一同进入了一种假死一般的禅定状态。
这个状态之下,人可以不吃不喝,维持一个月生命。
这是方腊和钱越早就拟定好的计划。
上元节当晚,一个信号将会把这五个人适时唤醒。
那时,便是徽宗赵佶丧命之时!
甚至不单单是皇帝,太子赵恒,乃至广平郡王赵构在内,所有有可能继承帝位的人都会是他们刺杀的目标!
而唤醒包道乙等人的信号,便是蔡文茵的琴声!
一年之前的上元文会上,蔡文茵凭借一首古琴曲《柳上莺》让官家赞叹不已。
人人只道蔡大小姐才情出众,却不知道那首琴曲本身就是她的谋划。
蔡文茵从一年之前便开始布局,只为了嬴得官家赞赏,能给她一个今年上元文会再次演奏的机会。
而这一年,杭州那边钱越配合着方腊厉兵秣马。
只要皇帝一死,他们立刻便会起事!
彼时天下大丧,宋廷一定无暇顾及东南。
若一切顺利,加上钱氏财力的支持,方腊的势力甚至有可能席卷东南半壁江山!
……
李逸五人正谈笑间,忽然间“砰”的一声,头顶远天里绽开了一朵璀璨烟花。
似花,又似千万条银紫色的藤蔓,撕开沉沉的夜幕,疯狂肆意地向下生长、迸溅。
整条御街、每个人的脸庞,都淋上了一层瞬息万变的、流动的光雨。
就在这片光雨里,扈三娘倏然回过头来。
“夫君,好美啊!”
她看向李逸。
发间簪的闹蛾儿翅膀簌簌地颤,碎光在她鬓边跳跃。
唇角,还噙着半抹未及收回的笑意。
这一刻,李逸有些恍惚。
仿佛世界所有的喧嚷——小贩的吆喝、百戏的锣鼓、人潮的涌动——在她回眸的刹那,都骤然退得很远,很远。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李逸站在那里,忘记了呼吸。
这个瞬间,他忽然就懂得了某个词人心中最为细腻浓烈的那份情感。
他想起了那首词。
求不得!
对啊,百转千回,佳人回首。
这不正是求而不得以至于怅然若失之后,忽然看见爱人的那份浓烈心情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逸忽然朗声大笑。
这一刻他百分百确认。
只要拿出那首词,这一次上元文会自己必然夺得魁首!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滋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