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对方说完,李逸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迟疑半响,他才疑惑开口:
“阁下就是秦会之?”
会之,正是秦桧表字。
“知州大人亦知道我?”
秦桧闻言,心中却是一喜。
政和七年这当口,秦桧刚刚二十八岁,还只是是个默默无闻的太学学正。
官阶亦只有从七品,差点都不够资格参与上元文会。
虽然他比李逸还大两岁,却是在李逸之后一届才中得举,在上元文会这个场合,他面对李逸的时候以“后学”自称,也算恰当。
秦桧当然不是恰巧碰上李逸。
这场偶遇,乃是他刻意为之。
之前还在宣德门排队的时候,眼尖的秦桧便从车驾衣着中判断出了李逸的身份。
这亦不难做到。
只因他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秦桧最近才刚刚搭上了蔡京这条线,正处于默默无闻积累资历的阶段,如果能结识李逸,哪怕是以文友的身份,对他今后仕途也是大有裨益。
而对于李逸这个蔡京门下根本没见过面的第一大红人能够一语道破自己表字,他还是相当意外的。
然而他意外,李逸却更意外。
你说遇到易安居士李清照也就罢了,居然还能遇到她的表妹夫秦桧。
虽然这二人此时的境遇,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惨。
看到秦桧面上疑惑的神情,李逸心中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他岂止是知道秦桧,简直是太知道了。
这厮后世的名声,那叫一个臭不可闻!
对岳王庙前秦会之跪像扇巴掌吐唾沫,都已经发展成民俗了。
就连蔡京,都没有他这待遇。
之前读《宋史》的时候李逸就一直想不明白,秦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就能在靖康之变里被金人俘获之后又毫发无损地逃回来。
他甚至高度怀疑这家伙可能是金人故意派回来坑害大宋的间谍。
否则你根本就没法解释这厮后来干的那一系列破事。
冤杀岳飞,割地赔款,党同伐异,卖官鬻爵,而且大兴文字狱,死前甚至想改史书,把自己美化成“和议功臣。”
都把赵构叫“完颜构”,其实李逸眼里,这秦桧才最应该叫做“完颜桧”。
跟他相比,连蔡京都能够称一声“贤相”!
好家伙,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你瞧你选的这时间。
今夜乱局一起,我要弄不死你,我就不姓李!
“秦会之,你可是有名得很,李某若不知道,那才奇怪呢!”李逸看着秦桧,阴阳怪气的说道。
“呃……我这么有名的么?”
秦桧满脑子都是疑惑。
正待细问,李逸却冷哼一声,直接便转身离去。
对于秦桧,他有一种生理性反感,那真是一秒钟都不愿与此人多待!
四处走了走看了看,李逸发现这大庆殿安保工作其实相当之出色,前后大小几处出口都有全副武装金枪班把守,实在是很难想象贼人究竟会从哪里杀进来。
“莫非那道乙上师,真的会飞进来不成?”李逸心中自言自语道。
左右无事,他干脆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一遍遍地在心间默诵起那首词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当夕阳的最后一抹的余晖消失于地平线的时候,内侍和宫女们陆续进场,开始点亮大庆殿里散步在四周的蜡烛。
很快,一整个大庆殿便变得灯火透亮,很有几分金碧辉煌的感觉。
李逸正自赞叹,耳边忽然响起了的连续的鸣鞭声。
“啪——啪——啪——”一阵阵激越悠远,很有威仪。
这便是所谓的“静鞭”,乃是正式场合皇帝出场前的特殊仪仗,作用在于提醒众人保持安静。
很快官家就要到了。
听到静鞭响后众人纷纷走向写有自己名字的矮几。
此时李逸才惊讶地发现,那李清照的座位居然就在自己旁边。
见李逸走来,李清照也有些诧异.
不过随即她面上便涌现出一抹欣喜。
坐得这么近,正好看看他待会儿如何发挥。
“知州大人,好巧啊!”李清照笑道。
“挨着易安居士坐,李某实在荣幸。”李逸拱手,装模作样客套了一句,接着道:
“欸,文茵呢?她的座位在哪里?”
“那儿呢,你看!”李清照边说边用手一指。
李逸这才注意到,皇帝的御座左右两侧不知何时多了两处琴台,上面整齐地摆着两张焦尾长琴。
其中一把李逸很是熟悉,正是蔡文茵马车上抱在怀里的那一把。
另一把则有些眼生,不知道属于谁。
“她在那里坐么?离官家好近啊?”李逸奇道。
“李大人,我怎么看你怎么对这上元文会一点都不了解的样子?”李清照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
“我这乡下来的土包子还真是不懂,还望易安居士不吝赐教。”李逸哈哈一笑。
对这上元文会的规矩流程,他是确实不怎了解。
这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洒脱坦然,让李清照忍不住对李逸多了几分好感。
只听她笑着解释道:
“那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首先得是女的,其次琴要弹得好,另外人也要出落的端庄标致,缺一样都不行,你太岳丈把文茵送到那个位置上,背后花的力气可一点不少。”
“原来如此,那她人呢?”
“这会儿应该在殿外准备,待会儿这里选出了文魁之后,官家才会宣她进场演奏的。”
“那还挺复杂的。”李逸点了点头,接着道:
“我看那里有两张琴,还有一个人也会来弹琴么?”
“不错,那人可是大大的有名,文茵这是第二次弹,但那人,已经连着弹了五届上元文会了!”
“这么厉害?谁啊?”
“李师师呗,还能是谁?”
矮油?!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李逸先是一怔,紧接着便乐了。
李师师那可是号称色艺双绝,弹琴的本事估计一点也不比蔡文茵差,倒确实是满足刚才李清照说的所有要求。
可是这赵佶,做人也太有意思了吧!
好好一个上元文会,你把你骈头拉来给大家弹琴?
生怕大家不知道她和你那点破事似的!
咋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么?
你是真的可以啊。
正好,待会儿看看这汴梁城两大花魁之一的李师师,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据孙立那个倒霉蛋说,在颦柳轩相见李师师一面,那可是要花一千两银子的。
正当李逸心中正自感叹赵佶的慷慨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侍中沉静而嘹亮的嗓音。
“中严!”
众人闻言,纷纷肃静起立。
这一声乃是正式的预告。
大宋天子徽宗赵佶,就要正式出场了!
大家刚刚站好,侍中那里又是一声喊:
“外办!”
话音未落,徽宗赵佶带着一大票人马,从御阶上走入了大庆殿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