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一句说完,其他人也立刻跟进。
“恭喜官家!”
“贺喜官家!”
一时间,大庆殿里阿谀奉承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李逸,心里也为李师师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他虽不喜欢这种文艺兮兮的风格,但鉴赏的水平却是不差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夜一过,李师师的这首《帘外雪》必将和他的《青玉案·元夕》一样,在汴梁城中迅速地流传开来。
只不过人家李师师是实打实自己谱的曲弹的琴,他李逸却是剽窃稼轩公的作品。
一想到这一点,李逸便有些心虚。
“怎么样,李大人,师师姑娘这首曲子,可还听得入耳?”
李逸身旁,易安居士李清照笑着问道。
“嗯,阳春白雪,弦意高绝。”李逸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那她人长得怎么样?”李清照又问。
“这个……”李逸闻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怎么着李大人,莫非你也会不好意思?”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大家人间绝色,不愧汴梁花魁之名!”
“呵呵,果然是人渣!”
“呃……”
李逸顿觉无语。
好家伙,敢情你李清照铺垫了半天,就为了骂我这一句是吧?
我和你无仇无怨啊!
李逸扭头正要还嘴,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趴在桌子上,再次睡着了。
骂完人就睡,这李清照,也真是可以。
不过话说回来,今晚这一番演奏之后,李逸对李师师可真的是刮目相看了。
虽然不论是《水浒》以及各种野史笔记的当中,对她的才情样貌都是颇多赞叹。
但惊艳到这种近乎夸张的程度,却还大大出乎李逸意料之外。
可以说“色艺双绝”这四个字,李师师的确是当之无愧!
这边李逸心正兀自感慨,那边杨戬已经满脸喜色地凑到了赵佶面前。
“老臣又要恭喜官家了!”
他说了和先前蔡京一样的词。
“杨卿,喜从何来啊?”赵佶奇道。
“回官家,太常寺那边已经选出了今年的“灯魁”,目下已经运到了大殿之外,正待抬进来,请您御笔题字呢!”
“哦,这么快么?”
杨戬这么一说,赵佶明显有些意外。
过往他印象里呃,太常寺那帮白胡子老头磨磨蹭蹭滴,每年挑灯魁都要挑上好久。
怎么今年这效率,忽然就变快了?
正待细问,杨戬已经接口道:
“官家您觉得快,那是没有看过那盏灯,任何人但凡看过一眼,便都知道今年‘灯魁’必非此灯莫属,老臣活了大半辈子,亦从未看过这么好的灯!”
“所以杨卿你刚刚恭喜朕,便是因为这个?”赵佶笑道。
“不错,臣眼中,此灯之惊艳,丝毫不输方才由之的词和李大家的曲子,今年上元文会,官家您是收到了词、曲、灯,三绝啊!”
“词、曲、灯,三绝么?这说法倒是有趣。”
赵佶闻言略一沉吟,接着道:
“杨卿啊,你说的这灯是哪家送来的,可有名字么?”
“回官家话,此灯名唤‘小鳌山’,乃是吴越钱氏从杭州一路北上运来的。”
“钱氏?可是文茵那小丫头的母亲家?”赵佶奇道。
对于吴越钱氏他亦有些了解。
那是当年忠懿王钱弘俶的直系后代。
自太宗朝钱弘俶举吴越国13州一体纳土归宋之后,钱氏就一直在吴越低调地生息繁衍,从不参与宋廷政治斗争。
据说当代钱氏家主钱越生意做的挺大,连蔡京都和他结了亲家。
不过以前这钱氏可从没往汴梁送过花灯,想不到今年一出手,居然直接便拿下了灯魁。
这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错,正是文茵小姐母族的那个钱氏。”杨戬连忙答道。
“既如此,你便让人去把那‘小鳌山’抬进来吧,朕倒真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新鲜玩意。”
“臣领旨。”
一句说完,杨戬便转身,匆匆去了。
此刻那座金碧辉煌的大花灯想“小鳌山”正静立在大庆殿前的广场上。
这么一个大家伙从宣德门外被一路抬进来,可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待会赵佶御笔在上面题过字之后,它又会被原路抬出去,以便让汴梁的百姓们都能一睹“灯魁”的风采。
其实以这“小鳌山”的惊人体量,想进大庆殿亦并不容易,得要临时拆掉两扇门,扒了门槛才可以。
如果从便利程度而言,当然是赵佶走出大庆殿来题字会好些。
不过这可是原则性的政治立场问题。
从来就只有花灯就皇帝,何曾听过皇帝就花灯?
就算再难,也得把这玩意抬进大庆殿里去!
“小鳌山”重量惊人,大庆殿基座又那么高,单靠瘦弱的内侍们那是决然抬不动的。
于是不得已之下,金枪班和御龙值们也不得不下场帮忙,连一身重甲的武松都上去贡献了一膀子力气。
众人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半天,才终于把这玩意搞了进来。
还好大庆殿空间足够大,不然这根本就进不来。
此刻大庆殿内,千烛高烧,满座衣冠正自喧嚣。
不过在这“小鳌山”被抬入大殿时,周遭却瞬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它攫住了。
无他,只因这小鳌山体量在太大,足有八人合抱之围。
此刻灯身静默地立在大殿中央,通体黯淡。
所有的华彩都藏在阴影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收敛了全部的爪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它被点亮。
赵佶微微颔首。杨戬立刻会意。
只见他擎着一束明火,凑近了灯底。、
火焰舔上了预留的引芯,小鳌山次第亮起。
众人眼前,一副壮丽图景徐徐展开。
首先是最底层的莲花座。
十二瓣莲瓣依次燃明,一瓣一种颜色——绯红、鹅黄、月白、藕荷、秋香、青碧、鸦青、檀褐、银灰、琥珀、胭脂、紫棠。
十二种颜色次第绽放,像是有人在大殿的地面上铺开了一片锦绣祥云。
又像是暮春时节,百花同时在夜间了醒了过来。
单是这一层“锦地祥云”,用心之工,便足以让人慨叹不已。
接着是中间那一层。
四面绢帛在火光中渐渐显影。
那不是画的,是绣的——《灵隐进香》《孤山探梅》《苏堤春晓》《雷峰夕照》,杭州四景,双面三异绣。
正面看是香客入山、游人踏雪、春水涨堤、夕照镀塔;
绕到背面再看,景致全然不同。
丝线里掺了孔雀羽,方才暗处瞧不见,此刻灯火一逼,便隐隐地流出一层翠色来——
那翠色不是静止的,是活的。
像深潭底下的水藻在暗流中摇曳,又像暮色里将暗未暗的天光在水面上浮动。
随着光在绢帛上游走弥散,那四幅绣品立时便仿佛活了:
灵隐的香烟在袅袅地动,
孤山的梅枝在簌簌地摇,
苏堤的春水在无声地涨,
雷峰的塔影在缓缓地斜。
满殿寂静。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下来,最顶层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