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封山的结束,陈默在卡朗也快一年了。
封山结束时,卡朗的雪不是一下子化开的。
先是市区屋檐下的冰凌一根一根断掉,随后是贡措湖边的泥地露出颜色,再然后,通往多吉县、玛曲县和桑曲乡的公路上,铲雪车把最后几处被风卷回来的雪墙推到路边。
车轮重新压在黑色柏油路上的那一天,整座卡朗像憋了一个冬天的人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封山结束以后,自治区党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也到了。
文件很正式,丹增旺堆任卡朗市委书记,陈默任卡朗市委副书记、市长。
格桑平措从扎西县县长任上调入市政府,任卡朗市副市长,分管农牧、自然资源协调、产业项目推进和县域经济。
这三项任命一公布,卡朗干部队伍里最后那点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巴桑扎西已经被带走,赵远山已经落网,普布次仁、德吉曲珍、索朗旺杰等人的问题也陆续进入调查程序。
可一个地方不能长期停在“谁出事了”的议论里,干部每天上班,群众每天办事,牧民每天转场,学校每天上课,医院每天接诊,财政每天支出。
卡朗需要一个新的主心骨,丹增旺堆,就是组织给卡朗党委系统立起来的主心骨。陈默,则是政府系统的主心骨。
新班子第一次常委扩大会议,开得很简短。
丹增旺堆坐在主位上,穿着深色西装,领口扣得很齐。
他过去在巴桑扎西阴影下沉默了太久,很多干部习惯了把他当成一个“和稀泥”的副书记。
可封山那段日子,他在常委会上硬顶巴桑扎西,在陈默被停职后替政府守住运转,又在巴桑扎西被带走后接住市委日常工作,很多人才发现,这个人不是没骨头。
他只是被压了太久,现在,他终于坐到了该坐的位置上。
“巴桑扎西的问题,由组织调查处理。赵远山的问题,由司法机关依法办理。”丹增旺堆开口第一句话,就把会场里的情绪压住了,“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继续讨论谁倒下,而是为了研究卡朗怎么站起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陈默一直在认真听丹增旺堆讲话,他觉得这位被压了五年之久的副书记,真的放下了一切包袱,有他,卡朗会发展起来的,陈默信!
丹增旺堆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市委重点抓三件事。“
”第一,稳干部队伍,不搞扩大化,不搞人人自危。”
“第二,稳社会秩序,封山刚结束,群众办事、道路恢复、学校医院、矿区善后都不能乱。”
“第三,支持政府全力抓经济重建。卡朗不能永远靠一个矿老板、一座矿山、一套烂账过日子。”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默,说道:“陈市长,经济工作你来讲。”
陈默坐在他右手边,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拿起桌上的任命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一刻,陈默心里很清楚,代市长和正式市长,看似只差两个字,实际差的是责任的重量。
以前他来卡朗,是带着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来破局。现在,他要真正对这座城市的发展负责。
陈默开口时,语气很平稳,他说道:“卡朗下一步最重要的,不是简单把雪域矿业关掉,也不是换一个企业继续挖矿,我们要做的是把经济结构重新设计一遍。”
自然资源局、发改委、财政局、商务局、农牧局和各县区主要负责人都低头记了起来。
陈默说:“过去卡朗财政对矿业依赖太重,矿业税收占比畸高,表面上账很好看,实际风险全压在一座矿山、一家公司、一个老板身上。”
“赵远山一出事,财政收入立刻塌一块,工人工资、供应商欠款、牧民补偿、环保治理全压到政府头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经济结构是虚胖,不是真强。”
会场里没人反驳,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
陈默接着说道:“新的卡朗,要走四条线。”
“第一,矿业重组。不是不要矿,而是不要乱采乱排的矿。”
“涉案矿权依法处置,符合条件的矿区重新评估,排污不达标,一天不能开工。”
“以后所有矿山项目,必须做到环评前置、排污在线监测、尾矿库安全评估、财政收益和生态修复基金同步入账。”
陈默的话,让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丹增旺杰咳嗽了一声后,会议室很快就安静下来。
陈默接着说道:“第二,现代牧业。卡朗不能只卖原奶、卖牦牛、卖虫草。”
“要做牦牛奶制品、牦牛肉深加工、青稞产品、藏药材初加工。”
“牧民不能永远停在卖原料的位置上,要让他们从产业链后端往前走一步。”
陈默提出来的这些,于卡朗的这些官员来说,全是可望而不可求,但这位年轻市长提出来,他们也想看看陈默能不能实现这些,这一次,他们只是互相对视着,没人再议论了。
陈默把会场上的情景全看在眼里,他没有停,继续讲道:“第三,生态旅游。贡措湖、贡措大寺、冰川、古道、牧场,这些都是资源。”
“但旅游不能把信仰商品化,不能把牧民生活变成游客摆拍的背景。”
“旅游收入必须让当地人受益,家庭旅馆、牧家乐、向导、马队、手工艺合作社,都要纳入规范。”
“第四,清洁能源和边疆物流。卡朗海拔高、日照好、风口多,适合做分布式光伏、风电试点。”
“封山问题短期内改变不了,但我们可以建设应急仓储、冷链中转和高原物资调度中心,把封山期的被动储备变成常态化能力。”
四条线说完,会议室里很多人的眼神变了。过去他们听发展规划,最常听到的是“大力发展”“加快推进”“打造品牌”这些空话。
可陈默讲得很具体,矿业怎么重组,牧业怎么延链,旅游怎么守边界,清洁能源和物流怎么结合封山现实。
这些陈默不是从文件里抄来的词,而是这个冬天里一点一点摔出来的思路。
丹增旺堆在陈默的话一落后,立即接过话说道:“市委支持政府这套思路。组织、人事、干部考核都要围绕这四条线调整。”
“谁能干事,谁上。谁还想按过去那套靠关系、靠请示、靠打招呼过日子,自己先想清楚。”
这句话比陈默的规划更让一些干部心里发紧,发展路线定了,接下来就是用人。
会后,格桑平措跟着陈默去了市政府,他手里拿着任命文件,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很沉重地说道:“陈市长,我这个副市长,担子不轻。”
陈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后,说道:“轻了也不会让你来。”
格桑平措苦笑了一下应道:“我以前只管一个扎西县,现在六个县区都要跑。”
“矿山、牧场、旅游、道路、补偿,每一项都能吵起来。”
“所以先跑。”陈默应道,“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永远看不出卡朗的经济怎么走。”
“明天开始,你跟我下县。”
格桑平措一愣,问道:“全部县区?”
“全部。”陈默认真应着。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格桑平措就出了城。
政府办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调研方案:县区汇报、项目点参观、座谈会、午餐、再去下一个点。
陈默只看了一眼,就把方案退了回去。
“不按这个走。”陈默说了一句。
扎西顿珠愣住了,问道:“陈市长,那怎么安排?”
“通知县里,我们会去。”陈默应道,“但不告诉他们先去哪。”
格桑平措听懂了,按县里安排好的路线走,看到的永远是扫过地的院子、摆过样子的合作社、提前挑好的群众代表。
卡朗过去十年,最会做的就是把真实藏起来,把漂亮摆出来。
陈默这次要看的,不是漂亮,他要看卡朗到底能靠什么活下去。
第一站,是多吉县。多吉县靠近贡措湖,矿区、牧场和寺院之间的矛盾最集中。
雪刚化,草场还没有完全返青,湖边的泥地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县里安排他们先去县政府听汇报,陈默却让司机直接绕去了贡措湖下游的桑珠牧民点。
车刚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拦车的是几个牧民,手里拿着一叠旧照片和检测单。
他们不认识陈默,只看见车牌是市里的,以为又是哪个部门下来走过场。
一个穿藏袍的中年男人把照片拍在车窗上,声音很冲地说道:“你们又来拍照?上次拍完就走,牛死了没人管,补偿也没人管!”
司机想下车解释,陈默拦住他,自己推门下去。
高原风带着泥水味扑到脸上,陈默没理会,而是说道:“我不是来拍照的。”
“那你来干什么?”中年男人盯着陈默极不友善地问着,“你们市里的人说过多少次调查?调查完,我们家十二头牦牛能活回来吗?”
旁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认出了格桑平措,低声说道:“格桑县长,不对,现在是副市长。”
可更多人不认识陈默,他们只知道市里换了市长,知道巴桑扎西被带走,也听说过陈默这个名字。
可陈默真正站在他们面前时,没人把这个穿着深色冲锋衣、裤脚沾泥的年轻干部跟那个传说里斗倒巴桑扎西的市长联系起来。
“你是哪个局的?”有人问陈默。
陈默应道:“市政府的。”
“市政府哪个科室?”又有人问。
格桑平措正要开口,陈默用眼神止住他。
“今天先不说我是谁。”陈默应道,“你们把问题说清楚。”
这句话反而把牧民们激怒了,他们冲着陈默愤怒地喊道:“说清楚有什么用?”
“我们说了三年!”
“矿山排水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现在说搞旅游,是不是又让我们靠边站?”
人群把陈默和格桑平措围在中间,随行干部紧张起来。
洛桑次旦安排的两个民警也往前靠了一步,陈默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谁家牛死了,谁先说。”陈默大声喊话道,“不要一起喊。一起喊,我一句也听不清。”
一个老阿妈被推到前面,她普通话不好,格桑平措给她翻译。
她家去年死了七头牛,最早是在矿区下游那条沟里喝水后拉肚子,后来越死越多。
她去乡里反映,乡里让她找矿区,矿区说没有证据。
陈默蹲下去,看她带来的照片。照片已经磨花,牛倒在泥地里,旁边有一条发灰的水沟。
陈默问道:“检测单呢?”
中年男人递过来,那是一个民间机构做的检测,手续不完整,但几个重金属指标明显异常。
陈默把照片和检测单交给格桑平措说道:“记下来。多吉县下游牧民牲畜死亡补偿,不能只按口头申报,也不能只按矿企说法。”
“第三方评估加乡村公示,先把这几户列入第一批核验。”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了算?”
格桑平措这才开口说道:“这是陈默市长。”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个刚才拍车窗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尴尬,又有些不服。
陈默没有借身份压人,“你刚才骂得对。”他说,“过去你们说了很多次,没有人认真听。”
“现在我们来,不是让你们少骂两句,是让你们以后不用靠骂才有人听。”
这句话落下去,牧民们的情绪才慢慢松开。
陈默没有上车,他沿着那条被污染过的沟往上走。
雪水从沟底流过,水面看起来比冬天清了一点,但沟边草根仍然有一圈灰白色沉积。
几个孩子站在远处看他,手里拿着木棍,不敢靠近水边。
陈默指着水沟问格桑平措:“如果旅游走廊从这里经过,游客看到这条沟,会怎么想?”
格桑平措应道:“会觉得我们说治理是假的。”
“如果只补偿牧民,不修这条沟呢?”陈默又问道。
“牧民暂时不闹,但湖还是会受影响。”格桑平措如实地回应着。
“如果只修沟,不让牧民参与旅游呢?”陈默穷追不放地问着。
“他们会觉得政府又把他们排除在外。”格桑平措也没收着藏着,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清楚,跟在陈默身后干事,要的就是实事求是。
陈默点头应道:“所以多吉县不能只做一个旅游点,这里要做三件事一起推进:污染损失评估、湖岸修复、牧民参与旅游。少一件都不行。”
格桑平措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当天中午,县里终于赶了过来。
多吉县县长一头汗,想把陈默请到县政府会议室。陈默没有去,就在牧民点一间低矮的活动室开了现场会。
屋里坐不下,很多人站在门外。
牧民代表、寺院管事僧人、乡干部、县自然资源局、生态环境局、文旅局,还有几个准备在湖边做民宿的家庭都来了。
争论很快炸开,靠湖最近的村子要求优先经营民宿;
离湖远的村子说矿山污染他们也受害,不能旅游赚钱时把他们丢下;
寺院的人反对游客随意拍摄朝湖仪式;
几个年轻人想办骑马体验,但担心政府以后又说不规范。
陈默没有急着定,他让格桑平措在黑板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湖岸保护线。第二条,牧民经营线。第三条,寺院边界线。
“旅游不是把湖卖掉。”陈默解释地说着,“贡措湖不能圈起来卖门票,寺院不能变成布景,牧民也不能只站在路边看外地人赚钱。”
“多吉县先做一个试点:湖边核心区只修栈道和环保设施,不进车、不摆摊;”
“村集体成立旅游合作社,民宿、向导、马队、酥油茶摊统一登记;”
“寺院开放区域由寺院和政府共同划定。收入按服务分成,另提一部分做湖岸管护基金。”
有人问道:“那谁来管钱?”
陈默应道:“村集体合作社管,但账每月贴在村口。”
“乡里监督,财政抽查,牧民代表签字。”
又有人问道:“我们不识字,看不懂账怎么办?”
陈默应道:“那就用两种办法。数字贴出来,村民大会也要讲一遍。谁听不懂,可以问。谁不敢让你问,谁就有问题。”
这场会一直开到下午,离开多吉县时,格桑平措的本子写满了十二页。
他坐在车上,翻着那些记录,低声说道:“陈市长,光一个多吉县,就够我们忙半年。”
陈默看着窗外的贡措湖说道:“所以经济发展不能从市里想象出来,它是从这些骂声、账本、水沟和村口的争吵里长出来的。”
第二站,是扎西县,这是格桑平措最熟悉的地方。
县里干部见他回来,称呼已经从“格桑县长”改成了“格桑副市长”,一开始还有些别扭。
格桑平措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先去县委,他带陈默去了一个牦牛养殖合作社。
合作社在一片缓坡下面,院子里堆着几个白色塑料桶。
刚挤出来的牦牛奶如果不能及时冷藏,很快就会变味。
过去他们只能做成酥油和奶渣,卖给中间商,价格被压得很低。
合作社负责人白玛措,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
她不认识陈默,县里干部想介绍,被她一句话顶了回去。
“别介绍了。”白玛措不客气地说着,“以前介绍来的领导太多了,每个都说支持,最后支持到哪里去了?”
院子里几个牧民笑了起来,格桑平措有些尴尬地说道:“白玛措,这是陈市长。”
白玛措怔了一下,随即把手里那摞销售单往桌上一拍说道:“陈市长也一样。我们不怕领导大,就怕领导只会听汇报。”
陈默没有生气,笑着说道:“那你别汇报。”
“给我看账。”
白玛措愣住,不解地问道:“什么账?”
“每天收多少奶,坏掉多少,做成酥油多少,卖出去多少,中间商压价多少,运输成本多少。”
“你想让我支持冷链,就先让我知道冷链能解决什么问题。”陈默认真地说着。
白玛措看了陈默好一会儿后,转身进屋,抱出三本账。
账本写得不漂亮,有些地方甚至用藏文夹着数字,但每一笔都很实。
陈默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一页一页翻。
太阳晒得人额头发烫,院子里有股奶味和草料味。县里干部站在旁边,几次想提醒去会议室,都被格桑平措拦住。
陈默翻完第一本,问道:“一天最多能收多少奶?”
“旺季两吨多。”白玛措回应着。
“坏掉多少?”陈默又问。
“夏天最多坏三成。封山季更麻烦,运不出去,只能做酥油。”白玛措如实回应着。
“入社牧户多少?”陈默又问了一句。
“一百二十七户。还有几十户想进来,但我们收不了。”白玛措应着。
“如果市里解决冷链车、检测证和小型加工设备,你能不能统一标准?”陈默继续问着。
白玛措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想了一下后,才说道:“能,但我有条件。”
县里干部脸色一变,一个合作社负责人跟市长谈条件,这话听着太硬。
陈默却说道:“讲。”
“第一,冷链车不能挂在县里哪个局名下,最后变成领导接待用车。必须归合作社和农牧部门共同管理,路线、油费、维修公开。”
“第二,检测站不能只给大企业用。我们牧民合作社送样也要能排上号。”
“第三,如果以后引进企业加工牦牛奶,牧民不能只卖原奶。我们要有保底价,也要有分红。”白玛措一口气把这些全部讲了出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默看着白玛措,眼里有了笑意。
她不是来诉苦的,她是来谈生意的,也是来谈规则的。
“这三个条件,都写进试点方案。”陈默直接说着。
县农牧局局长急忙记下来,白玛措反而有些不敢信地看着陈默问道:“你真写?”
陈默把账本合上后,说道:“你账都敢给我看,我为什么不敢写?”
这句话让院子里的牧民都笑了,气氛一下子好了起来,跟随的县领导顿时松口气。
离开合作社时,陈默对格桑平措说道:“扎西县现代牧业不要搞大园区,先做白玛措这个点,合作社加冷链加检测中心加保底分红。”
“让牧民知道,标准化不是把他们挤出去,是让他们卖得更有底气。”
格桑平措点头应道:“我回去就让农牧局测算。”
“你亲自盯。”陈默说,“这不是一个合作社的事,如果扎西县能跑通,卡朗的牦牛奶、牦牛肉、青稞产品都能按这个逻辑做。”
陈默的话,让格桑平措瞬间明白了,如何发展县域经济了。
第三站,是玛曲县,这里是封山最严重的地方。
去玛曲的路,一侧是雪山,一侧是深谷。塌方点刚清出来,路面上还有碎石。车开到半路,被一群人堵住。
堵车的是一个叫曲果乡的地方,几十名牧民和乡里干部站在路边,几辆拖拉机横在公路上。
随行干部下车沟通,对方情绪很激动,说什么也不让车过去。
他们也不认识陈默,有人喊道:“市里来人正好!你们只知道让我们种药材,路不修、仓库没有、冬天封山,药材烂在家里谁负责?”
又有人喊道:“去年说给卫生院配备用电,冬天停电还是靠柴油机!”
还有一个年轻人指着车队说道:“领导的车能过去,我们的菜、药、饲料过不去!”
司机回头看陈默问道:“陈市长,要不要让县里派人来?”
“不用。”陈默应了一句后,就推开了车门。
陈默下车后,踩在碎石路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站不稳。
“谁是带头的?”陈默问。
一个年轻乡党委书记站了出来,脸色又急又尴尬地说道:“陈市长,我是曲果乡党委书记扎登。不是我组织堵路,是群众听说市里车队要过来,就……”
“那正好。”陈默应着,“会就在路边开。”
所有人都愣住,陈默让人把车里的折叠桌搬下来,就摆在公路边。
格桑平措把地图摊开,用石头压住四角。
“先说路。”陈默直接吩咐着。
扎登指着地图介绍道:“这段路是玛曲北线最容易塌方的地方,每年封山前,药品、饲料、蔬菜都要提前囤,可乡里没有像样仓库。”
“去年卫生院停电三次,冰箱里的疫苗差点坏掉。”
一个牧民接着说道:“我们不是不愿意种药材,可药材收下来,运不出去,坏了谁赔?”
陈默问县交通局干部:“这段路每年抢修多少钱?”
“平均三百多万。”交通局干部小心地回答着。
“修完还能塌?”陈默问道。
“能。”干部回应着。
“那只修路不够。”陈默说了一句后,拿起笔,在地图上圈了曲果乡后继续说着。
“玛曲县不要一上来搞大项目,先做三件小但关键的事。”
“第一,曲果乡建高原应急仓储点,药品、饲料、蔬菜、救灾棉被按封山周期储备。”
“第二,卫生院、学校、仓库配小型光伏储能,确保停电时能撑住基本运行。”
“第三,藏药材基地配预处理和晾晒设施,不让牧民把药材背回家等发霉。”
一个牧民问道:“钱呢?”
陈默应道:“市里拿一部分,争取自治区封山保障资金一部分,援藏项目对接一部分。”
“你们乡里出地,县里负责建设,市里负责把项目捆起来报。”
年轻人又问道:“以前也说报项目,最后没影子。”
陈默看向扎登说道:“项目表每月贴到乡政府门口,报到哪一级、卡在哪个环节、谁负责,全部公开。”
扎登用力点头应道:“我敢贴。”
陈默看着他说道:“贴出来以后,压力就到你身上了。”
扎登咬咬牙应道:“那也比群众堵路强。”
这句话让堵路的人群里有人笑了,拖拉机被挪开时,已经是下午。
车子重新启动前,那个年轻人走到陈默旁边,低声问道:“你真是市长?”
陈默笑了笑应道:“不像?”
“不像。”年轻人说道,“以前来的领导,不会在路边开会。”
陈默笑着回应道:“以后你们也别总堵路,堵路只能堵住车,堵不住问题。”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头看着陈默说道:“好,我答应您。”
陈默“嗯”了一声后,同年轻人握了握手后,才回到自己的车里。
到了玛曲县城,县里准备的汇报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陈默只让县委书记、县长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坐下来,把曲果乡路边会定下的三件事往下细化:仓储点选址、光伏储能规模、藏药材预处理设施、封山物资储备清单、项目资金来源。
这天晚上,他们一直开到十一点。
格桑平措嗓子都哑了,陈默也只吃了半碗面。
回到招待所,格桑平措看见陈默还在改项目表,忍不住说道:“陈市长,你可以明天再看。”
陈默头也没抬地说道:“明天还要去雪岭区。”
“你不累?”格桑平措问了一句。
“累。”陈默应道,“但今天堵路的那群人,冬天要比我们累得多。”
格桑平措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说话。
他发自内心地佩服着陈默,从死亡线上被救起的年轻市长,是真拼啊。
第四站,是雪岭区。雪岭区日照最好,风也最大。
过去这里被几个矿山设备堆场占着,土地利用粗放,税收却不高。
陈默看完地形后,让发改委联系自治区能源局,争取做分布式光伏和风电储能试点。
可新能源还没谈起来,先遇到了一场选址冲突。
发改委拿出的初步选址图,把一片缓坡草场划进了光伏试点范围。
图上看,那片地坡度合适、日照充足、离乡镇变电点不远,是很漂亮的项目地。
但陈默到现场时,一个老人拦在草场边,说什么也不让测绘人员进去。
“这里不能动。”老人急急地说着。
发改委干部解释说道:“老人家,这是新能源项目,不是矿山,不污染。”
老人摇头道:“不污染也不能动。这里是我们夏季放牧的缓坡,牛羊从那边山口下来,第一口草就在这里吃。”
测绘人员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草场这么大,换一块不行吗?”
老人脸色立刻变了,陈默看了那个测绘人员一眼。
“你叫什么?”陈默问道。
测绘人员愣住,结巴地说道:“陈市长,我……”
“你先退后。”陈默挥手让测绘人员靠后。
测绘人员脸一下子红了,陈默走到老人身边,看了看那片草场。
草还没有完全长起来,地面有些发黄,可仔细看,坡下有一条浅浅的牧道,牧道两边有很多踩出来的旧痕迹,地图上没有这些东西。
“图上没有牧道。”陈默说了一句。
格桑平措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是老牧道,夏季转场应该走这里。”
老人点头应道:“走了几十年。”
陈默把选址图递给发改委干部后,说道:“项目地重选。”
发改委干部急了,说道:“陈市长,这片地技术条件最好。”
“技术条件最好,不等于综合条件最好。”陈默应着,“卡朗以后发展清洁能源,不是把矿山那套逻辑换成光伏板。”
“过去矿山占草场,说是为了经济。现在新能源也占草场,理由换了,伤害没换。”
这句话说得很重,现场没人再争。
后来,雪岭区光伏试点选在了一个废弃矿山设备堆场和乡政府屋顶、学校屋顶、卫生院屋顶上。
规模没有原方案大,却绕开了牧道,也减少了征地矛盾。
陈默对发改委说道:“卡朗做新能源,第一批不要追求装机规模。”
“先做分布式,先做封山保障,先让学校、卫生院、仓储点受益。等干部学会尊重草场,再谈大项目。”
第五站,是卡朗区。卡朗区是市区所在,也是未来旅游集散中心。
这一站,陈默让央金卓玛陪同调研,她拿着一张手绘图,标出了贡措湖、贡措大寺、老城街区、雪山观景点和几条牧道。
原本这一路最轻松,可到了贡措镇文化站,争吵又起来了。
三个村的村干部和十几户牧民经营户围在院子里,吵的是游客服务中心建在哪里。
靠近湖的村子说游客就是来看湖的,服务中心当然要建在他们村口;
离湖远一点的村子说公路从他们那里过,车流和垃圾他们承担,凭什么钱让别人赚;
还有几个年轻人想在大寺门口摆摊,说游客不买东西,旅游有什么用。
央金卓玛脸色有些难看,向陈默解释道:“我上次已经跟他们讲过,不能把寺院门口变成集市。”
陈默没有责怪她,而是说道:“讲过,不等于想通。”
他让人把几张桌子搬到院子里,看着人群说道:“今天把账算清楚。”
村干部和牧民经营户都围了过来,陈默在纸上写了四个词。
停车。厕所。垃圾。收入。
“游客服务中心建在哪里,不是看哪个村声音大。”陈默说道,“先看车停在哪里不压草场,厕所建在哪里不污染水,垃圾从哪里转运成本最低,收入怎么让几个村都有份。”
一个村干部接过陈默的话说道:“那我们湖边村吃亏。”
陈默问道:“你们能做什么?”
“民宿、酥油茶、向导。”村干部回应着。
“离湖远的村子能做什么?”陈默又问了一句。
那人不说话,央金卓玛接过话说道:“停车、环保车转运、手工艺集市、游客分流、后勤仓储。”
陈默点头应道:“所以不是谁吃亏,而是分工不同。”
“湖边村不独占湖,远一点的村也不空等。”
“游客服务中心放在公路节点,湖边只设小型接待点。收益按服务环节分成,公共收益拿出一部分做贡措湖管护基金。”
一个年轻摊贩不服地说道:“大寺门口不让摆摊,我们怎么赚钱?”
陈默看向他问道:“你卖什么?”
“手串,经幡,还有一些纪念品。”摊贩回答着。
“经幡是拿来祈福的,不是拿来追着游客卖的。”陈默说着,“手串可以卖,但不在寺院门口追卖。”
“手工艺集市给你们位置,明码标价,谁强买强卖,谁退出。”
管事僧人站在旁边,双手合十地说道:“这样好。”
这场院子里的争论,最后变成了旅游收益分配的雏形。
央金卓玛在回程路上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我之前只想着不能圈湖售票,现在才发现,不圈湖只是第一步。”
“钱从哪里来,怎么分,谁来管,才是最难的。”
陈默回应道:“旅游是看风景,治理是分利益。只会看风景,卡朗旅游走不远。”
跑完五个县区,已经是第七天晚上。
陈默回到卡朗市区时,鞋上、裤脚上全是泥。
格桑平措更狼狈,脸被风吹得发红,嗓子也哑了。
两个人没有休息,市政府办公室本来以为陈默回来以后要先听各部门补充汇报,连夜把发改委、财政局、农牧局、自然资源局、文旅局、生态环境局的材料都堆到了会议室。
陈默看了一眼那些装订精美的汇报册,没有马上翻。
他把这七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桑珠牧民点的牲畜死亡照片,白玛措合作社三本写得歪歪扭扭的账,曲果乡路边会用过的那张地图,雪岭区废弃矿山设备堆场的现场照片,贡措镇旅游收益分配手绘图。
这些东西摆在会议桌上,一点也不体面,甚至有些凌乱,可它们比任何汇报册都更像卡朗。
陈默让扎西顿珠把各部门负责人临时叫来,发改委主任赶到时,陈默正在用红笔圈曲果乡的仓储点位置。
“明天的经济会议,不许只念文件。”陈默说着,“每一项任务,都要回答三个问题。问题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责任落到谁身上。”
财政局长低声问道:“陈市长,资金缺口很大,要不要先报一个总盘子,争取自治区支持?”
“要争取。”陈默应道,“但不能拿空盘子去争取。自治区能给我们政策、给我们资金,可卡朗自己要先把钱花到哪里想清楚。”
“牧民牛死了,先核损补偿还是先修湖岸?合作社要冷链,是建大厂房还是建小型冷库和检测站?”
“光伏项目上马,是占草场还是用废弃矿山?这些问题我们自己不回答,谁也替不了我们。”
屋里没人说话,格桑平措站在旁边,嗓子哑得厉害,却还是补了一句:“县里那些漂亮项目先放一放,能解决群众眼前问题、又能把产业链往前推一步的,先上。”
陈默点头,这一夜,市政府大楼很多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有人重新测算矿山生态修复基金比例,有人核对封山物资储备清单,有人把合作社账本里的运输损耗整理成表格,有人给多吉县打电话要求补充牧民死亡牲畜登记。
过去卡朗干部也熬夜,但多半是为了应付检查、赶材料、补程序。这一次,他们熬夜是为了把一个城市从烂账里往外拽。
第二天上午,卡朗召开全市经济工作会议。
这是巴桑扎西被带走以后,卡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展会议。
会议地点还是市委大会议室,丹增旺堆主持。
陈默作主题报告,格桑平措、央金卓玛、洛桑次旦、各县区党政主要负责人、市直部门负责人全部参加。
丹增旺堆开场只说了三分钟:“今天不讲空话,不喊口号。陈市长和格桑副市长这几天跑了下面县区,脚上沾着泥回来的。经济怎么干,听他们讲。”
陈默站起来,打开面前的材料,报告题目很简单:《卡朗市三年经济重建行动方案》。
陈默没有照着稿子从头念,因为一切都在他心里。
“这份方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出来的。”陈默说道,“它是从桑珠牧民点的围堵里写出来的,是从白玛措的账本里写出来的,是从曲果乡堵路群众的怨气里写出来的,也是从雪岭区那条老牧道、贡措镇那张分账图里写出来的。”
不少县区干部低下头,这里面每一个地名,他们都熟。
也正因为熟,才知道陈默没有拿概念压人。
第一部分,矿业重组和生态修复。
所有涉案矿权重新评估,矿山复工必须经过环保、安全、财政三项审核。
建立矿山生态修复基金,按矿石产量提取,专户管理,公开公示。贡措湖流域所有排污口一个月内完成排查,三个月内完成封堵或改造。
“桑珠牧民点下游的损失核验,列入第一批。”陈默抬头看向多吉县方向,“多吉县政府牵头,生态环境局、农牧局参加,第三方机构进场。补偿不许矿企自己说了算,也不许群众随口报数,核验结果在村里公示。”
第二部分,现代牧业提升。
以扎西县牦牛奶合作社为试点,建设小型冷链中心和质量检测站。
推动牦牛奶、牦牛肉、青稞、虫草等产品标准化,不搞一哄而上的大园区,先做三到五个能活下来的合作社样板。
“第一个样板,就放在白玛措合作社。”陈默说着,“她那三本账,市政府已经复印存档。账本里坏掉的奶、被压掉的价、运输出去的损耗,就是我们建冷链的依据。谁再报一个空壳合作社来争项目,财政一分钱不拨。”
第三部分,生态文化旅游。
以贡措湖和贡措大寺为核心,但不搞圈湖售票。建设游客服务中心、环保车线路、牧民向导培训、家庭旅馆评级、手工艺集市。
所有旅游项目必须通过寺院、牧民代表和政府三方评议。
“贡措镇的分账方案,文旅局要在半个月内拿出细则。”陈默说着,“湖边村、远端村、寺院、摊贩、游客服务中心,各赚哪一部分钱,各承担哪一部分责任,写清楚。旅游不能变成新的矿山,不能换一批人坐在湖边收钱。”
第四部分,清洁能源和封山保障体系。
在雪岭区启动分布式光伏、风电储能试点,在玛曲县建设高原应急仓储和物资中转点,优先保障学校、医院、乡镇政府和救灾仓库的备用电。
“曲果乡先做应急仓储点。”陈默说着,“封山期药品、饲料、蔬菜、救灾棉被怎么储,储多少,谁保管,谁轮换,月底前出清单。”
“雪岭区光伏选址避开优质草场,先用废弃矿山设备堆场、学校屋顶、卫生院屋顶。我们不能刚把矿山留下的伤口缝上,又用新能源撕一道新的口子。”
第五部分,干部和财政配套。
财政支出向民生、生态修复、产业基础设施倾斜,所有形象工程暂停。干部考核不再看签约金额和开工仪式,而看项目落地率、群众受益率、生态达标率和财政真实贡献。
“每个县区都要建一本项目实账。”陈默说着,“项目有没有群众参与,有没有收益分配,有没有生态红线,有没有后期管护资金,月月报、月月晒。”
“哪个县区只会报喜不报忧,哪个部门只会盖章不会服务,市委组织部和市政府督查室一起去看。”
这最后一条,让会场里很多干部坐直了。
陈默合上材料,抬头看着下面的人。
“过去,卡朗喜欢看签约金额。一个项目签了十亿,大家鼓掌,发新闻,挂横幅。可钱到没到账,项目建没建成,牧民有没有受益,湖水有没有变黑,没有人继续追。”
“从今天起,这套东西要改。”
陈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卡朗不缺口号,缺的是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的人。”
会议室里很静,陈默又说道:“我和丹增书记已经商量过,市委抓方向、抓干部、抓纪律,政府抓项目、抓落实、抓服务。”
“以后重大经济事项,市委定方向,政府拿方案,部门负责执行,县区负责落地。”
“谁也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一句‘书记说了’就把程序绕过去。”
丹增旺堆接过话说道:“陈市长说的,就是市委意见。”
两个人一唱一和,位置分得很清楚。
丹增旺堆不抢政府的活,陈默不越市委的位。
这种配合,对刚刚经历过巴桑扎西一言堂的卡朗来说,比任何口号都有力量。
格桑平措随后作补充发言,他没有讲大道理,只讲这几天跑下来的县区情况。
“多吉县要先解决贡措湖周边牧民参与旅游的问题。”
“扎西县现代牧业试点,先从白玛措合作社做起。”
“玛曲县不搞大项目,先做应急仓储和备用电。”
“雪岭区做新能源试点,但不能占优质草场。”
“卡朗区做旅游集散,不圈湖、不圈寺。”
他讲得很实,下面几个县区负责人听得也很认真。
因为他们知道,格桑平措不是坐办公室编出来的。
他刚从他们那里回来,他知道路上哪里塌方,知道牧民在哪个点堵过车,知道哪个合作社有账、哪个项目只有牌子没有厂房。
会议开到中午一点,没有人提前退场。
散会前,丹增旺堆说了一句话。
“过去十年,卡朗用矿山养出了一批人,也用矿山伤了很多人。以后我们不能再让一座矿山决定一座城市的命。陈市长提出的三年行动方案,市委全力支持。谁拖这个方案,就是拖卡朗的后腿。”
掌声响起来,不算特别热烈,但很整齐。
陈默坐下时,格桑平措低声说道:“陈市长,这事不好干。”
陈默看着会议室里那些干部们说道:“好干的事,轮不到我们。”
格桑平措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也有些踏实。
下午,市政府办公室把《卡朗市三年经济重建行动方案》印发到各县区和市直部门。
当天傍晚,卡朗政府网站同步公开了方案摘要。
没有华丽的宣传语,只有五张任务表。
矿业重组表。生态修复表。现代牧业试点表。生态旅游项目表。封山保障和清洁能源项目表。
每张表后面都有责任单位、责任人、完成时间和公开监督方式。
扎西顿珠把网页打印出来,送到陈默办公室。
陈默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按月通报。
扎西顿珠点头应道:“我马上通知政府办。”
窗外,卡朗的雪水正沿着街边的排水沟慢慢流走。
雪化以后,地面会很泥泞,可泥泞下面,是新的路。
新的卡朗,不会在一场会议之后立刻出现。
它会出现在每一份按月通报里,出现在每一条修通的路上,出现在每一个拿到工资的矿工家里,出现在每一户参与合作社的牧民账本里,出现在贡措湖重新变蓝的水面上。
陈默知道,这条路会很长。但至少,从今天起,卡朗终于开始往正确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