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说可以开饭了，一大群人挪到餐厅。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红桌布，菜摆了满满一桌，中间的清蒸鲈鱼冒着热气。陆老爷子坐在主位，旁边空了一个位置，那是他老伴以前坐的。她走了快十年了，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吃饭的时候最热闹的是小孩那桌。秦子晨七岁了，已经上小学了。他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吃饭，像个大人。秦子涵六岁，吃饭不老实，东张西望。乐乐和木木坐在宝宝椅上，用手抓菜，脸上糊得都是。秦玉矜和陆婉婉站在旁边喂，喂一口擦一下脸，忙得自己都没吃几口。
秦子晨吃完了饭，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木木面前。“木木，叫哥哥。”木木看了他一眼，没叫，把手里的菜叶子递给他。秦子晨接过来看了看，又还回去了。旁边的大人笑成一团。秦子涵跑过去凑热闹，蹲在木木面前说“木木你看我手里是什么”，木木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低头继续抓菜。秦子涵瘪了瘪嘴，“他不理我”。秦子晨说你太吵了，秦子涵瞪了他一眼。
乐乐吃完了饭打了个饱嗝，陆衍之把他从宝宝椅上抱下来。乐乐站在地上晃了两步，走到陆老爷子面前，仰着脸看着太爷爷。陆老爷子弯腰问他干嘛，乐乐伸出手——他要太爷爷抱。陆老爷子笑着把他抱起来，这次抱得更吃力了，但脸上的笑更深了。乐乐在他怀里待了不到半分钟就挣扎着要下来，陆老爷子把他放下来，看着他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他跑得不快，但停不下来，追着木木，木木追着秦子涵，秦子涵追着秦子晨，像一串糖葫芦。
陆老爷子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拍张照吧。”
王婶去拿相机，陆家人自己拍了一张。陆老爷子坐在中间，乐乐和木木被两个大人抱着，秦子晨和秦子涵站在最前面，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大人们站在后面，陆衍之搂着秦玉矜，傅君昊站在陆婉婉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苏琛牵着沈绣，沈子辰和夏清浅挨着，肖钧瀚和傅清清站在最边上，林桑蹲在最前面，比谁笑得都夸张。
王婶喊了三二一，所有人都在笑。快门响了一声。陆老爷子说再拍一张，王婶又拍了一张。陆老爷子说再拍一张，王婶又拍了一张。拍了四五张，陆老爷子才说行了。他不知道哪张最好，但他想让摄影师多按几次快门，因为他不知道下次人这么齐是什么时候。
拍完照，大家散了。林桑帮着王婶收拾碗筷，苏琛去院子里接电话，沈绣在旁边整理绣品。秦玉矜和陆婉婉在沙发上坐下，终于能歇一会儿了。木木和乐乐在地毯上玩积木，你一块我一块，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秦子晨和秦子涵在旁边看着，秦子晨想帮忙，秦子涵不让。大人们在旁边看着，没人插手。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又看了一会儿大人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味道还在。院子里桂花开了，香味从窗户飘进来，混着茶香，混着笑声，混着孩子们的叫喊声。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陆衍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爸，您累了就回屋歇着。”陆老爷子摇摇头。“不累。再看一会儿。”陆衍之没再劝，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满屋子的人。那些人里有他的妻子、孩子、弟弟、弟媳、侄子、侄女。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陆老爷子身上。他老了，比以前老了。但今天他笑得比以前多。这就够了。
沈绣的旗舰店开在A市一条安静的街上，离陆氏集团大楼不远，开车十分钟。铺面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展示区，楼上是工作间。装修是苏琛找人做的，灰白色调，简单干净，灯光打得柔和，每一幅绣品都像是被框在画里。沈绣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苏琛问她怎么样，她说好看。苏琛说那就好。
旗舰店开业之后，沈绣每天要去店里，有时候上午去下午回，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苏琛每天接送她，早上送，晚上接，比上班打卡还准时。林桑有一次在停车场看到苏琛的车，他正坐在驾驶座上等沈绣，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沿上，表情跟平时一样。林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苏琛转过头看着他。林桑说二哥你在这干嘛呢？苏琛说等沈绣。林桑看了看手表，又说她几点下班？苏琛说五点半，现在五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林桑笑了。“二哥，你现在真是二十四孝老公。”
苏琛看着他。“你单身，你不懂。”林桑的笑容僵在脸上。苏琛把车窗摇上去，没再看他。林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车窗，心想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他本来是来停车场取车的，结果被苏琛一句话噎得半天没缓过来。上了车之后他给沈子辰发消息。“四哥，二哥现在说话好伤人。”沈子辰回了一个问号。林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沈子辰没回，但林桑觉得他肯定在笑。
苏琛确实变了，但只有沈绣看得到。他在外面还是那副样子——话少，表情淡，不跟人热络。但在她面前不一样了。会问她想吃什么，会记得她哪天要去市场选丝线，会在她加班的时候不发消息催她，但车永远停在老位置，灯永远亮着。
沈绣的旗舰店开业一个月后，接了一个大订单。客户要定制一批手帕，数量不小，工期很紧。沈绣连着加了三天班，每天到晚上九点多。苏琛每天来接她，来了也不催，就坐在车里等。有时候处理工作邮件，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就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沈绣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车里的灯亮着，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她敲了敲车窗，他抬起头，把车门打开。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今天又不吃饭？”苏琛问。“吃过了。店里叫的外卖。”苏琛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上沈绣靠在他肩上，说他今天好累。苏琛说那明天别加班了。沈绣说不加不行，客户等着要。苏琛没再劝他。他劝不动她，就像她劝不动他不要每天接送一样。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默契——她不劝他不来接，他不劝她不加班，各让一步，但谁都没真的让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