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了。“没有。”
陆婉婉没再问了。
到了幼儿园门口，木木被老师牵着手带进去。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傅君昊和陆婉婉，没哭。陆婉婉笑着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跟着老师走进了教室。门关上了。
傅君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几秒才转身。
回到车上，他没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幼儿园的大门。陆婉婉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走吧。”“等一会儿。”“等什么？”“看看他会不会哭。”
陆婉婉想笑，但看着他认真盯着大门的侧脸，没笑出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幼儿园里没有哭声传出来。傅君昊终于发动了车，开出去。路上他没怎么说话，陆婉婉也没说。她知道他在想木木。这个人在公司面对几百个员工都不紧张，面对媒体记者面不改色，但木木上幼儿园第一天，他紧张得手抖。不是怕木木哭，是怕木木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下午四点二十，傅君昊的车准时停在幼儿园门口。他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排在第一个。门一开，他第一个进去。木木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看到傅君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跑过来抱住傅君昊的腿。“爸爸！”傅君昊弯腰把他抱起来，木木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陆婉婉跟在后面，看到傅君昊的眼眶红了。
回去的路上，木木坐在安全座椅里，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幼儿园的事。他说他搭了一个很高很高的积木，吃了饼干，跟一个小朋友分享了水杯。傅君昊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木木。陆婉婉坐在副驾驶，看着傅君昊。“你今天在车上等他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哭了？”傅君昊说没有。陆婉婉说你眼眶红了。傅君昊没接话。
晚上木木睡了，傅君昊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陆婉婉走过来，看到他正在看幼儿园的监控。画面里木木躺在小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睡得很安稳。教室里灯光调得很暗，老师坐在旁边轻轻拍着一个还没睡着的孩子。傅君昊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哭。”傅君昊说。
“什么？”
“木木。第一天上学，他不哭。”
陆婉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意的是什么。他不是怕木木哭，他是怕木木不哭。不哭意味着他不害怕，不害怕意味着他觉得那个地方还行，觉得还行意味着他不需要爸爸了。傅君昊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暗了，客厅的灯也调得很暗。陆婉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
“他不哭，是因为他知道你会在门口等他。”陆婉婉说。
傅君昊没说话。
“你早上送他，晚上接他。他知道。”
傅君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收得很紧。
陆婉婉想，这个男人在外面做了那么大的生意，管了那么多的人，面对任何场面都不慌不忙。但木木上幼儿园第一天，他紧张得手抖。不是脆弱，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怕孩子不需要他，在乎到怕自己不被需要。她说“他知道”的时候，他握紧了她的手。那个握紧的意思是——他知道了。知道了木木不需要他也能在幼儿园待一整天，但他还是会在早上八点二十送到、下午四点四十接回。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不能替木木长大，但他可以等在门口。木木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傅君昊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监控，木木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上，他把手机放下。陆婉婉问他干嘛去，他说去看看。他走进儿童房，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木木肩膀，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木木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嘴角微微上翘。傅君昊看了他几秒，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陆婉婉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走出来。“睡着了？”“嗯。”“被子盖好了？”“嗯。”她看着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知道他不会说“我想他了”，不会说“我今天一直在想他”，不会说“他不在家我觉得家里很空”。但他看了五次监控，提前二十分钟到幼儿园门口，晚上给他盖了两次被子。这些都替他说了。
陆予安三岁了。家里人都叫他乐乐，但他不太爱笑。不是不高兴，是天生表情少。秦玉矜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乐乐一岁多的时候。别的孩子拿到喜欢的玩具会笑、会叫、会手舞足蹈，乐乐拿到喜欢的玩具，看一会儿，收起来，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变化。秦玉矜当时觉得可能还小，再大一点就好了。
到了三岁，他还是这样。
子晨七岁了，活泼好动，在家里跑来跑去，话多得不行。子涵六岁，小姑娘嘴甜，见人就叫，爷爷奶奶太爷爷叫得可亲了。乐乐跟他们站在一起，像另一个画风。他不哭不闹不抢玩具，自己玩自己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姐姐在干嘛，又低下头继续。秦玉矜有时候看着他，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是不是像他爸太多了？陆衍之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问过陆衍之。陆衍之想了想。“不知道，不记得了。”秦玉矜说你怎么会不记得？陆衍之说小时候的事谁记得。秦玉矜看着他，觉得他可能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说。他小时候的事她听过一些——父母工作忙，爷爷带大的，不太爱说话，不太爱笑，跟现在的乐乐如出一辙。她忽然有点心疼，心疼陆衍之，也心疼乐乐。
有一天秦玉矜带三个孩子在小区花园里玩。子晨在滑滑梯，子涵在荡秋千，乐乐蹲在地上看蚂蚁。他看了很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一个阿姨走过来，看了看乐乐，又看了看秦玉矜。“你家这个老二，性格挺安静的啊。”秦玉矜笑着说对，随他爸。阿姨说安静好，不闹人。秦玉矜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乐乐蹲在地上的背影。他那么小，肩膀窄窄的，蹲在那里像一个小蘑菇。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