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孩子们都睡了，秦玉矜跟陆衍之说起这件事。“乐乐今天蹲在地上看蚂蚁，看了快二十分钟。”陆衍之正在看手机，抬起头。“看出什么了？”“我哪知道，他又不说。”陆衍之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你想让他说什么？”秦玉矜想了想，说至少告诉我他在看什么。陆衍之说他在看蚂蚁。秦玉矜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陆衍之说你说他在看蚂蚁。秦玉矜被他绕晕了，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没错。
“你不觉得乐乐太安静了吗？”秦玉矜问。陆衍之想了想。“他不吵不闹，不惹事，不跟哥哥姐姐抢东西。挺好的。”秦玉矜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怕他心里有事不说，闷着。“他不会闷着。”陆衍之说，“他不想说就不说，想说的时候会说。”秦玉矜看着他，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陆衍之没回答，拿起手机继续看。
秦玉矜没再问了，但她知道答案了。陆衍之小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没想法，是不觉得有必要说出来。她觉得这个“不觉得有必要”是遗传的。
幼儿园老师也注意到了。家长会那天，老师跟秦玉矜说陆予安小朋友在班里很乖，不跟小朋友吵架，不抢玩具，老师说的话他都听，但就是不爱说话。老师问他问题，他回答，但回答完就不说了。老师说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秦玉矜听了有点愁。
回家的路上，她问乐乐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乐乐想了想，说开心。秦玉矜又问开心什么？乐乐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搭积木”。秦玉矜说积木搭了什么？乐乐又没回答了。子涵在旁边插嘴说乐乐搭了一个很高的楼，比他自己还高。秦玉矜看了子涵一眼，又看了乐乐一眼，乐乐低着头走路，没什么表情。秦玉矜叹了口气。子涵拉了拉她的手，说妈妈你别叹气，乐乐就是不爱说话，他搭积木很厉害的。秦玉矜笑了。这个家，子涵负责替所有人说话。
陆衍之知道秦玉矜在为乐乐的事发愁。有一天他特意早回家，带着乐乐在客厅搭积木。父子俩坐在地上，一人一堆积木，各搭各的，谁都没说话。秦玉矜从厨房端水果出来，看到这个画面，站住了。她忽然觉得，乐乐不是不爱说话，是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必须的。他有哥哥姐姐替他说话，有爸爸妈妈在不需要他说，他只需要搭积木、看蚂蚁、做自己喜欢的事。陆衍之大概也是这样，不是不会说，是不需要说。他需要说的时候，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说，在谈判桌上说，在家里——他不需要说。因为他知道秦玉矜懂他，不用他说。
秦玉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父子俩旁边坐下来。乐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搭积木。陆衍之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也低下头继续搭。秦玉矜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动作同步，表情同步，连搭积木的方式都同步——都是先把积木按颜色分类，再一块一块搭上去。
“陆衍之。”秦玉矜叫他。陆衍之抬起头。“乐乐以后要是找不到女朋友怎么办？”陆衍之愣了一下。“他才三岁。”秦玉矜说三岁看老。陆衍之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专心搭积木的乐乐。“不会的。他会有他喜欢的人。到时候自然就说了。”秦玉矜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陆衍之看着她没回答。但秦玉矜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她见过，陆衍之说“我爱你”的时候也是这个弧度。他不会说“我爱你”，他会做。乐乐大概也不会说，但他会做。秦玉矜忽然不愁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陆衍之关了灯，问她怎么了。秦玉矜说我在想乐乐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会不会也不说话。陆衍之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为什么？”“因为他会有想说的话。”
秦玉矜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很平稳，不像她这样焦虑。她忽然问：“你有想说的话吗？”陆衍之没回答。过了几秒，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秦玉矜笑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这就是他想说的话。她听懂了。乐乐也会遇到那个能听懂的人。
秦子晨八岁了，秦子涵七岁。两个人在家里已经不能算“小孩”了。上面没有更大的哥哥姐姐，下面有两个弟弟——乐乐三岁，木木两岁半。大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是现成的帮手。
秦玉矜第一次意识到子晨长大了，是有一次她一个人在厨房做饭，乐乐在客厅哭了。她手上有油，来不及出去，正要关火，听到子晨的声音。“乐乐别哭，哥哥在。”她从厨房门缝往外看——子晨蹲在乐乐面前，手里拿着乐乐掉在地上的玩具，正在哄他。乐乐还在哭，子晨把他抱起来，抱得有点吃力，但很稳。乐乐靠在他肩膀上抽噎了几下，慢慢不哭了。秦玉矜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子晨七岁，抱弟弟的姿势比她这个当妈的还标准。
子涵则是另一种懂事。她嘴甜，会哄人。木木来家里玩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嘴巴一瘪要哭。子涵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木木不哭，姐姐给你讲故事。木木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子涵真的讲了一个故事，什么故事不重要，但木木听得很认真，听完就忘了摔跤的事，跑去玩积木了。陆婉婉在旁边看着，跟秦玉矜说子涵以后可以当幼师。秦玉矜笑着说她当什么幼师，她话这么多，当主持人差不多。
周末的早上，秦玉矜有时候想多睡一会儿，子晨和子涵就负责带弟弟们吃早饭。子晨会热牛奶，会烤面包，会把面包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子涵会帮乐乐系围兜，会帮木木把牛奶倒进杯子里，会监督两个小的把面包吃完。秦玉矜起床的时候，看到餐厅里四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子晨在收拾碗筷，子涵在给乐乐擦嘴，木木吃得满脸都是，乐乐面无表情但嘴角沾了牛奶。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衍之。陆衍之回了一个字：“好。”秦玉矜知道他的意思是“孩子们长大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