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涵想起这件事，笑了一下。旁边的同事看到，凑过来问：“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她把资料合上。“没什么。”“听说你要采访那个新锐建筑师？长得好不好看？”秦子涵想了想，说还行。同事说她看过照片，很帅。秦子涵说你眼光不行。同事说你自己看，秦子涵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她妈秦玉矜正在厨房做饭。她爸陆衍之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进门问了句“吃了没”。秦子涵说没，换了鞋去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秦玉矜炒菜。“妈，你还记得林桑叔叔家那个儿子吗？林予。”秦玉矜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记得。怎么了？”“下周我要采访他。”“这么巧？”秦玉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好久没见了吧。”“嗯，快十年了。”“他小时候可喜欢跟你玩了。你去哪他都要跟着。”秦子涵说那是他爸让他跟着的。秦玉矜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陆衍之问了一句“林桑家的孩子是不是回国了”。秦子涵说回了，三年了。陆衍之点了点头没再问。秦子涵看了他一眼。她爸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从来不多问。他要是在意一件事，会自己去看、去查，不会挂在嘴上。她不知道他问这一句是随口还是别的意思，但没追问。
睡觉前她躺在床上，又翻出那条通讯录。“林小五家的小小五”。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林桑叔叔嘴碎了一辈子，他儿子倒是安静。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看照片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她不知道他变没变，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些糖。她想了想，没打电话，没发消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下周就知道了。
采访那天是周三。秦子涵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电视台，化妆师给她上妆，她闭着眼睛让粉扑在脸上扫来扫去。脑子里过了一遍采访提纲，问题她都背熟了，不用看稿子。
“子涵姐，你今天皮肤状态好好。”化妆师说。
“可能昨晚睡得早。”
化妆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秦子涵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妆不浓，比她平时上镜淡一些，她特意交代的。不是什么严肃的新闻访谈，不需要太重的妆。
服装是提前搭好的，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直筒裙，不张扬，显得干练。她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把衬衫的领子整了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今天穿什么。可能是对方是熟人，不想显得太随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往下想。
两点二十五分，导播在耳麦里说嘉宾到了。
秦子涵走进演播室，在沙发上坐好，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把面前的茶杯挪了挪。演播室的门开了，编导领着一个男人走进来。
秦子涵抬起头。
第一眼看过去，她没认出来。
那个人比她高了很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解开了一颗。肩膀很宽，腰身很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栋线条干净的建筑。
她的目光往上移。脸型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棱角更分明，下颌线很清晰。眼睛还是那个形状，但眼神不一样了，小时候怯怯的，现在很稳。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才把“林予”这两个字和眼前这个人对上号。
林予也看到了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进来。他的表情变化很小，但秦子涵注意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意外的那种笑。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子涵姐。”
声音比小时候低了很多，但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秦子涵听到“姐”这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别叫姐，叫老了。”
林予看着她，改了口。“子涵。”
秦子涵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他坐下来，把手里拿的资料袋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秦子涵注意到他的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建筑师的手，大概都要画图，不能留长指甲。
导播在耳麦里倒数。“三、二、一，开始。”
秦子涵对着镜头微笑，说了开场白。介绍了嘉宾的身份和成就，然后把目光转向林予。问题她早就准备好了，从求学经历问到设计理念，从代表作问到行业观察。林予答得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不会说废话，每个问题都能说到点子上，但也不会多说半句。
秦子涵问到他拿奖的那个项目，他说了很多。说那个项目选址在一个旧厂房，他们保留了原来的结构，只在外立面做了改造。说老建筑不能拆，拆了就没了，但也不能不动，不动就废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跟刚才答其他问题的时候不一样。
秦子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小时候真的不一样了。小时候他什么都不说，现在他会说，但只说他在乎的事。
访谈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的还顺。林予配合度高，不卡壳，不绕弯子，每一个问题都能接住。秦子涵甚至觉得他比她采访过的很多职业经理人都要会表达，不是那种圆滑的会，是那种——他心里有东西，所以说得出来。
录到最后一个环节，秦子涵问了几个偏个人的问题。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说看书、画图、偶尔跑步。问他觉得做建筑师最重要的是什么，他说耐心。问他为什么回A市，他顿了一下。
“家在这边。”他说。
秦子涵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他没再往下说了。
导播在耳麦里喊“卡”。采访结束。
秦子涵站起来，林予也站起来。两个人在演播室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茶几。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灯光一盏一盏地关，演播室暗了一些。
“你变了挺多的。”秦子涵说。
“你也是。”
“我哪里变了？”
林予看了她一眼。“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