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涵蹲下来看着林予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太厉害。林予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在地面，那一声闷响她听到了，记在心里。她把手伸出来，手指在抖。林予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铂金的，戒圈上刻着一圈细细的桂花。他拉起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去。尺寸刚好，从指根滑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丝卡顿。
秦子涵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她转了一下，桂花在光线下细细地闪。然后她看到了戒圈内侧有一行很小的字。她把戒指取下来——不对，她舍不得取，她把手指转了个方向，凑近了看。那行字刻得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你的糖还你。”
秦子涵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予，眼泪又涌上来一波。“你什么时候刻的？”她的声音哑哑的。
“定戒指的时候。”
林予还跪着，膝盖大概硌疼了，但他没动。秦子涵看着那五个字——你的糖还你。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不是记仇，是记得你。”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原来不是，他还欠着她一句“还你”。她从五岁欠到二十五岁，欠了一颗糖，欠了二十年。今天他还了。不是一颗糖，是一枚戒指。戒圈上刻着桂花，内侧写着“你的糖还你”。他不是还糖，他是还她一个承诺——你抢了我的，我给你。你吃了，我不怪你。我等了二十年，等你再伸手。今天她伸手了，他把戒指给她了。不是还糖，是还她。
秦子涵看着他。“你为什么刻这个？”
林予看着她，跪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一闪一闪的。“因为你说我记仇。我不是记仇，我是记你。”
秦子涵把脸埋进手掌里。她不是哭，她是笑。哭着笑，笑着哭。她说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我妆都花了。林予说没化妆。秦子涵说你今天怎么嘴这么甜。林予想了想。“因为桂花开了。”
秦子涵抬起脸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手去拉他，你起来，地上凉。林予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秦子涵弯腰给他拍了拍。拍了两下停住了，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没起来。她就那么蹲着，手放在他膝盖上，低着头。
“林予。”
“嗯。”
“那颗糖什么味的，我真的不记得了。但你今天这个戒指，我会记得。”
林予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身上。秦子涵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转了转，又看到了那行字。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这人，连刻字都比别人省。人家刻“我爱你”，你刻“你的糖还你”。林予问她不喜欢？秦子涵说喜欢。她说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是因为那颗糖，是因为他记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戒指好看，是因为戒指内侧那行字。那行字说的是——你欠我的不用还，我欠你的都给你。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谁都没说话。风从树梢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秦子涵的头发上。林予伸手把那片花瓣拿掉，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秦子涵看着他，你手指好凉。林予把手收回去，秦子涵又拉住了，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他暖，她要给他暖过来。
“走吧，进去看看。”秦子涵说。两个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干比二十年前粗了，枝叶比二十年前密了，花也比二十年前多了。什么都变了，但树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桂花刻在戒指上，也还在。两个都在，她也在，他也在，这就够了。
回到家，秦玉矜正在客厅看电视。秦子涵走过去，把手伸到她妈面前。秦玉矜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愣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林予求的？”秦子涵说嗯。秦玉矜拉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戒指转过来，看到了内侧那行字。“你的糖还你。”秦玉矜念出来，念完笑了一下。“这孩子。”秦子涵问她笑什么，秦玉矜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晚上林予发消息来问她到家了吗。秦子涵说到家了。她又发了一条：“戒指我摘下来了。”林予问为什么。秦子涵说洗澡怕掉了。林予说不会掉，尺寸刚好。秦子涵笑了，说你量过？林予说嗯。秦子涵问他什么时候量的。林予说上次去你家，你睡着了。秦子涵愣了一下，想起来了——上次林予来家里吃饭，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手机。她以为他在看新闻，原来他在量她的手指。
秦子涵把那枚戒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套在手指上，又摘下来，又套上去。尺寸刚好，不松不紧。他量的不是手指，是她的心。量了二十年，量出来的尺寸刚好够一个承诺——你的糖还你。她在灯下看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刻得很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她不知道他刻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大概在想那颗糖，大概在想那把桂花，大概在想她五岁的时候扎了两个小辫子，穿了一条碎花裙子。他什么都记得，然后刻在了戒指上，送给她。她闭上眼睛，把戒指贴在胸口。二十年前的糖，她今天吃到了。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