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枭牵着糯糯缓缓走来，父女两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冷淡。
这也让原本三三两两聚在回廊下低声交谈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傅凌枭看去，甚至，有些跟凌天集团或者是傅氏集团有合作的一些老总，脚步都挪动了过来。
要知道，能站在这个灵堂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在南城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什么场面没见过？尤其是此时，傅爷跟傅家并不是同时来的，而且，前几日的流言……
吴晟在看到傅凌枭的那一瞬间，心底那块悬了大半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了，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换上一副感激之色，快步迎上前去。
吴晟走到傅凌枭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习惯性地伸出手要去握傅凌枭的手，苦涩一笑，“小五，你终于来了，傅莹要是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
只是，他的手刚伸出手，就对上了傅凌枭的眼睛。
吴晟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后背在一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底那些事情，似乎被傅凌枭看得一清二楚，让他无所遁形。
傅菁在傅凌枭进门的时候，就微微皱起了眉头来，她快步走过来，眉头还拧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不赞成，“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天有事要忙吗？”她低头看了一眼牵着傅凌枭手的糯糯，语气又重了几分，“糯糯还这么小，你带她来这种地方不好。葬礼上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
吴晟在傅菁说话的时候，就快速的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以及表情，他一直暗暗告诉自己，傅凌枭不会知道的，不会知道的。
这样反复说了几次之后，吴晟的情绪果然渐渐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傅菁，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埋怨，“菁菁，糯糯是你的侄女也是你大姐的侄女，她来送姑姑最后一程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看向傅凌枭，讪讪一笑，神色露出几分疲惫，“小五，你终于来了。想必你姐姐在天之灵，看到你来送她，也会欣慰的。”
傅凌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那弧度非常冷淡，没有半分笑意，“怎么？我来还能让她活过来？”
这话，让吴晟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傅凌枭把吴晟的表情一分不落的看在眼里，冷嗤一声，“要真是这样，想必姐夫是最怕的那个吧。”
吴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赶紧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把额头，顺势遮住了自己此刻难看的面色。
再抬起头时，他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五你这说的什么话。要是傅莹真的能活过来，我比谁都要高兴。我吴晟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如果老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真的吗？”糯糯仰着小脸，歪着脑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吴晟。她的表情天真无邪，孩童的稚嫩和单纯一览无余，“那姑父你在抖什么？”
周围几个站的近的宾客同时朝吴晟看了过去。
确实，吴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颤，连带着他胸口的白花都在轻轻晃动。
吴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手在抖，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那只发抖的手，清了清嗓子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的厉害……
这时候老爷子带着傅具德、傅具盛和傅具华从侧门快步赶了过来。他听到说傅凌枭来了，心里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提起了一口气。毕竟，有些事情，捅破了，再见面，都会尴尬。
但毕竟他也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什么事情没见过，这点尴尬，也只是一瞬间，而后便恢复了神色。他拄着拐杖大步走到傅凌枭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傅凌枭那张冷淡疏离的神态，把原本要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傅凌枭朝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越过众人，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坐在那里，沈慧坐在旁边扶着她。
看到傅凌枭走过来，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伸手抓住傅凌枭的袖子，一脸悲痛，“小五，人已经没了。不管她生前做了什么，说到底也是你的姐姐。我就这些儿女，莹莹就这么没了，妈心里难受得很。”
傅凌枭站在那里，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袖子。他低头看着老太太，沉默了两秒，缓缓说道：“妈，节哀。大姐，也不希望见你这个样子……”
老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边拿手帕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道：“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就是心里忍不住，莹莹还那么年轻，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怎么就这样了呢。这可能就是她的命，也是我的命啊。”
吴晟在旁边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傅凌枭面前，声音沙哑而庄重，“小五，别的都不说了，给你姐点支香吧。就当是送她最后一程。”
傅凌枭还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的轩辕束上前一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矜贵而疏离的气息。
他看着吴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吴先生，我们也给吴夫人上柱香吧。”
吴晟不认识轩辕束，但从这个年轻人的气场和他站在傅凌枭身侧的姿态来看，绝对不是傅凌枭的随从。而且，这个人的气质太锋锐了，那种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暴发户穿上名牌西装就能模仿出来的。他下意识地朝老爷子看了一眼，想从老爷子的表情里找到一些线索。
老爷子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直接。他拄着拐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厉色，“轩辕大少亲自来给傅莹上香，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请过去！”
吴晟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轩辕？京北轩辕家？他猛地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傅凌枭身后的轩辕铭，那个从进门起就吊儿郎当的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年轻人，难不成，他也是？对了，听说傅凌枭的小舅子住在他那里……
看着吴晟脸上各种表情变幻着，轩辕铭冷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着？吴先生这是不欢迎我们哥俩来给令夫人上柱香？”
吴晟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赶紧摆手，声音都在发抖，“不不不……不是！轩辕大少，轩辕三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请这边来！轩辕大少能亲自来给傅莹上香，是我吴家天大的面子……”
轩辕束没有动。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轩辕铭身侧的秦曦婼身上。
糯糯立刻像只机灵的小兔子一样窜到秦曦婼面前，拉住她的手，仰着小脸对傅菁说道：“姑姑，这就是糯糯跟你说的曦婼姨姨。曦婼姨姨可厉害了！姑姑，糯糯偷偷告诉你，曦婼姨姨也会抓鬼哦。”
糯糯所谓的小声，也足以让周围站着的一圈人都能听到。几个站得近的宾客刚好听到了，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连一直绷着脸的傅具盛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秦曦婼被糯糯这句话给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朝傅菁微微颔首，礼节周到而不卑不亢，“傅小姐好，我叫秦曦婼。常听糯糯提起你。”
傅菁在京北商业应酬的场合上听过秦家的名号，知道这也是京北为数不多的玄门世家之一，分量很重。
她立刻调整好表情，微笑着朝秦曦婼伸出手，“秦小姐好，糯糯回来后经常跟我说起你，说你在京北很照顾她。果然跟糯糯说的一样，很漂亮。”
秦曦婼朝糯糯看了一眼。
小姑娘朝她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仰着小脸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曦婼姨姨，你过去看看，糯糯那个坏大姑姑的魂魄在哪里。糯糯闻到这里有好多奇怪的味道，但是糯糯找不到源头。”
秦曦婼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整了整糯糯衣领上被风吹歪的小黑蝴蝶结，然后站起身来，朝傅莹的遗照和骨灰盒的方向看了过去。
轩辕束和轩辕铭同时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三个人并肩走到傅莹的骨灰盒前。
秦曦婼居中，微微阖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静敛下来。轩辕束和轩辕铭分列两侧，兄弟俩各自拈起一炷香，点燃，躬身，动作利落而庄重。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工夫，三个人便淡定地转身回来了。
马上就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