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致远的诊室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头诊桌,桌上摞着几本医学期刊和一个搪瓷缸子。墙角立着一个玻璃门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医学书籍。
宁柠被程致远放在诊桌旁边的椅子上。
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已经不哭了。
程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绘本,是从儿科那边借来的,封面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熊。
“柠柠,三叔要看诊,你在这儿看书,好不好?”
宁柠两只小手接过绘本,乖乖地点了点头。
程致远在诊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小布鞋。
看书的间隙,她的脚丫会不自觉地晃一晃,小布鞋的鞋尖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看到绘本上那只小熊摔了一跤的画面,她的嘴角会忍不住扬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程致远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程医生,俺这腰疼了好些天了,您给看看。”
程致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来,拿起听诊器开始检查。
中年男人坐在诊桌前,目光在诊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看绘本的小丫头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程致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程医生,这是你闺女?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程致远正在写病历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宁柠一眼。
宁柠也听见了这话,从绘本后面探出半张小脸,黑溜溜的眼睛偷偷往程致远这边瞄。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放下手里的钢笔,“是啊,我孩子都这么大了。”
宁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条小短腿晃得更欢了,小布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空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冒着高兴的泡泡。
中年男人遗憾地叹了口气,“哎,俺还想着把俺侄女介绍给你嘞,她在供销社上班,人长得也俊……”
程致远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写病历。
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宁柠,由衷地夸了一句,“程医生,你家闺女真乖,这么小就能安安静静地看书,俺家那个皮猴子,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一分钟都坐不住,这孩子看着就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宁柠把绘本举得更高了一点,挡住自己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
可她挡不住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光,也挡不住那双晃得越来越欢的小脚丫。
柠柠被夸了欸。
忽然,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护士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又急又快,“程副院长,李老司令突发心脏病,刚送到急救室,需要您立刻过去做手术!”
程致远腾地站起来,神情严肃。
“知道了。”
中年男人见此,也赶紧开口,“那程医生你赶紧去吧,我这个病不着急。”
程致远让中年男人先去刘医生那边看,之后绕过诊桌,大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宁柠一眼,刚刚想要开口叮嘱让宁柠好好待在办公室里。
宁柠就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了,两只小手抱着绘本,眼睛里盛满了焦急和担忧。
“三叔,柠柠也去。”
她刚刚听到护士姐姐说李司令,是李爷爷吧?
程致远皱眉,想到些什么,没有多说,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
宁柠迈着小短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出诊室。
穿过住院部的走廊,拐过两条通道,前面就是急救室。
急救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护士推着一辆铁架推床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推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拼命较劲。
推床旁边跟着一个小男孩,他一边跑一边哭,嗓子都哭哑了,两只小手伸向推床上的老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爷爷。
宁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宁安。
虽然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一点,脸上也多了些肉,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她永远不会认错。
铁架推床被推进了急救室,两扇白色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门上方那盏红色的手术灯亮了起来,映在宁安满是泪痕的小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通红。
宁安被护士拦在门外。
他使劲往门里挣,两只小手扒着护士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爷爷……爷爷……”
宁柠穿过人群,走到宁安面前,蹲下来。
“安安。”
宁安听见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半张脸,哭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双圆滚滚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他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面前蹲着的人,愣住了。
然后他打了个哭嗝,鼻子下面吹出一个圆圆的鼻涕泡。
鼻涕泡鼓起来,又啪的一声破了。
宁安使劲吸了吸鼻子,可鼻涕又流下来了,他抬起袖子就要往脸上抹。
宁柠赶紧按住他的手。
“安安别动,袖子脏。”
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有。
宁柠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圈。
走廊那头有个护士站,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姐姐正低头整理病历。
“安安你等柠柠一下,柠柠去找护士姐姐要纸。”
她迈着小短腿朝护士站跑过去。
宁安看见宁柠转身走了,下意识地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跟着她。
他的小屁股刚离开椅子面,又猛地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急救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灯还亮着,刺眼的红光映在他满是泪痕的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