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宁欢躺在病床上,右肩的伤口已经被缝合包扎好了,厚厚的纱布从病号服的领口露出来,边缘微微泛着淡黄色的碘伏印记。
她的脸色很白。
可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点一点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她偏过头。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人。
程致远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本,正低头翻看着。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衬衫领子,坐姿端正而松弛,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
宁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挨那一刀之前就算好了的,只要她挡在李老司令面前,只要她用自己的身体接下那一刀,程致远就一定会出现在她的病床前。
他是李老司令的主刀医生,更是她的三爹,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不来。
现在他来了。
宁欢的嘴角几不可察勾了勾,但很快又拉平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呼唤系统。
【宁欢:系统,查程致远的好感度。】
【系统:当前程致远好感度:9/100。】
宁欢的眼睛猛地睁开。
九点?
她没听错吧?
【宁欢:之前不是十点吗?怎么还降了?】
【系统:好感度出现负向波动,降幅为1点。】
宁欢的表情僵住了。
她躺在病床上,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种刀子刺进肉里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真真切切地挨了一刀,流了那么多血,疼得差点晕过去,结果好感度不但没涨,反而降了?
凭什么?
宁柠之前揪出几个特务,梁远征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可她呢?
她用系统蛊惑了那个护士,精心设计了这场刺杀,硬生生挨了一刀,程致远对她的好感度反而从十降到了九?
宁欢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肩膀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程致远听见了这声吸气。
他合上病历本,抬起眼,目光落在宁欢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可宁欢总觉得那双眼睛能把她从头剖到脚,把她藏在心底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看个清楚。
“醒了。”程致远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伤口疼是正常的,忍一忍。”
宁欢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在程致远的审视下,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程致远想起之前警卫员告知的结果。
背景清白,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和李老司令无冤无仇,在总院工作了三年,表现一直良好。
他们反复审了好几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说当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觉得必须去杀了李老司令,那个念头特别强烈,她控制不住。
汇报的人当时觉得特别纳闷,“程副院长,这事……有点邪门。”
程致远当时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汇报的人有些不安地换了个站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跟宁欢有没有过交集?打个照面也算。”
汇报的人想了想,很确定地回答:“没有,我们特意问过,那个护士说从来没见过宁欢,今天是第一次。”
程致远没有再问。
汇报的人退出去之后,他又在病床旁边坐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宁欢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上,眼底翻涌着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老梁说的话,他本来还将信将疑。
老梁说宁欢有特殊能力,能够蛊惑人。
他当时觉得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虽然老梁的直觉向来准,但没有亲眼所见,他始终保留着几分怀疑。
可现在他不得不信了。
一个背景清白,工作表现良好和李老司令无冤无仇的护士,突然拿着手术刀冲进病房杀人,事后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事用常理根本解释不通。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宁欢恰好就在现场。
不,不是恰好。
是宁欢主动出现在现场的。
她天不亮就跑来李老司令的病房,各种帮忙,做足了好心人的姿态。
然后刺杀就发生了,她就挡在了李老司令面前,挨了一刀,成了救人的英雄。
太巧了。
巧得让他觉得不舒服。
程致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病历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欢对上了这道目光。
她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
宁欢在心里飞快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用系统力量蛊惑那个护士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系统说过,这种蛊惑是直接作用于目标意识的,不会留下任何物理证据。
那个护士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那么做,别人又怎么可能查到她的头上?
这样一想,宁欢的心安定了不少。
可程致远那道目光还是让她如坐针毡。
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几乎凝固。
宁欢最先沉不住气了。
她眨了眨眼,让眼眶慢慢泛红,嘴唇轻轻颤抖着,“三爹……我的伤口好痛……”
说完,大颗大颗的泪珠就从眼眶里滚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程致远看着她。
“伤口缝合的麻药过了,疼是正常的,实在受不了的话,我让护士给你打一针止痛针。”
话虽温柔,可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宁欢多么敏感的一个人,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往回憋了憋,却憋出了更多的眼泪。
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觉得委屈。
九点好感度。
连陌生人都不如的九点好感度。
她挨了一刀,他只当是病人术后正常的疼痛,连一句多余的安慰都没有。
这时,房门推开。
宁柠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宁欢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宁柠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