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月却像是回了家一样，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跨进院门的那一刻，肩膀不再缩着，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她弯下腰，把掉在院子中间的一只小布鞋捡起来，放在墙角那排小鞋子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从沙堆旁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高敏月跑过来，两只小手上全是沙子，脸上也糊着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敏月姐姐抱！”
高敏月弯下腰，一把把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抱了起来。
小女孩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光着两只小脚丫，脚底板黑乎乎的，在她怀里咯咯地笑，两只脏手搂住高敏月的脖子，把泥印子蹭了她一肩膀。
高敏月一点嫌弃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把小女孩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当了，嘴角那对浅浅的酒窝又露了出来。
刘洪涛站在旁边，看得愣了神。
这是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高敏月？
宁柠已经走进了院子里。
她从小皮包里掏出一把糖果，那是早上程致远给她装进包里的，用油纸包着，怕她在学校里饿了没东西吃。
“来，吃糖啦。”
她蹲下来，把糖果一颗一颗地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伸出小手接糖果。
有个小男孩个子最小，分到一颗包着红色糖纸的糖，攥在手心里左看右看，怎么都剥不开，急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宁柠看见了，伸手把那颗糖拿过来，两只小手捏住糖纸边缘，轻轻一扯，糖纸就开了。
她把剥好的糖递回小男孩嘴边，小男孩张嘴含住，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终于咧开嘴笑了。
宁柠伸手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刘洪涛站在原地，正不知道手往哪放呢，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仰着小脸走到他面前。
那孩子的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泥印子，鼻子下面还挂着一小截鼻涕，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褂子，袖子长出一大截，把手背都盖住了。
他仰着小脸，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的陌生哥哥，眼睛里没有害怕。
“大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脆生生的调子。
“你爸爸妈妈也不要你了吗？”
刘洪涛的表情僵住了。
那孩子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拉刘洪涛的袖子。
刘洪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只沾着泥土和沙子的小手。
他瞪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叫也不要他了？
他妈是没了，不是不要他了。
他妈走的时候他还小，他爹跟他说，你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可他还有爹。
他爹虽然动不动就骂他，可从来不会不要他。
他爹给他买最好的衣服，给最多的零花钱，他在学校里犯了事，他爹嘴上骂得凶，可每次都会帮他摆平。
“你胡说什么！我妈是没了，但我还有爸，我爸要我呢！”
那个被他吼了的小男孩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洪涛，“哦，那你爸爸真好。”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指尖。
他的手指很瘦，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刘洪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火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闷又涨，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小男孩又抬起头来，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大哥哥，我带你去活动室玩吧。”
刘洪涛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比他膝盖高一点的小不点。
“……去就去。”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到底没有躲开那只手。
旁边宁柠也被几个孩子拉住了衣角。
“柠柠姐姐，我们也去活动室。”
“柠柠姐姐，我会搭积木。”
“我会搭得比你高！”
宁柠被几个孩子簇拥着，迈着小短腿朝活动室走去。
一群孩子三三两两地往活动室跑，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活动室在一楼最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
墙角堆着几摞积木，木头表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
书架上的绘本缺了页，有一本封面都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张泛黄的纸粘在书脊上。
刘洪涛跟在那个小男孩身后进了活动室。
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一下头。
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家里也有玩具，他爹给他买的，铁皮火车，发条青蛙各种玩具。
他玩腻了就往墙角一扔，他爹下次还会给他买新的。
可这里，连一块完整的积木都是稀罕东西。
他正愣神呢，后背不小心蹭了一下身后的墙。
墙皮被他的背蹭到，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小块白色的墙皮从墙上剥落下来，碎在地上，扬起一小撮白灰。
刘洪涛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碎墙皮，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缺了一块的浅坑，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离那面墙远远的。
“大哥哥，来这里坐！”
带他来的那个小男孩已经蹲在一张小桌子旁边了，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正冲他使劲招手。
那张小桌子太矮了，小男孩蹲着刚好够到桌面，可刘洪涛的个子坐下去，两条长腿根本塞不进桌子底下。
他试了两下，膝盖磕在桌沿上，磕得他龇牙咧嘴，最后只好岔开腿坐在小凳子上，膝盖都快顶到胸口了，样子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小男孩把积木往他面前推了推，“大哥哥，你搭什么呀？我会搭房子，还会搭小桥。”
刘洪涛看着面前那堆掉了漆的旧积木，伸手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积木的边缘磨得圆润，不知道被多少双小手摸过。
他把积木放在桌子上，又拿起另一块，比了比，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从来没搭过积木。
他的积木都是新的，拆开包装看一眼就扔一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