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拍戏！”谢母提高了音量，“我被选中了！演那个——那个什么剧里的恶婆婆！”
谢明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拍戏？”
“对啊！你妈我现在是演员了！”谢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遏制的得意，“他们都说我演得好，导演天夸我，说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谢明于握着手机的僵住了。
脑子里有一片空白。
他在这里练了七天。
从早练到晚。被骂、被罚、被网暴、被全场哄笑。
最后什么都没捞着，灰头土脸地拎着包出来。
而他妈——
他那个只会骂人、撒泼、卖惨的妈——
被人选去拍戏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别骗我。”
“骗你干嘛？”谢母的语气理直气壮，“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那你凭什么能——”
“凭什么？凭我演得好呗！”谢母啧了一声，“人家导演说了，说我演恶婆婆是教科书级别的！打巴掌一条过！一条过知道什么意思不？就是一次就过了！厉不厉害？”
谢明于握着手机，嘴唇发抖。
“那我呢？”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你什么你？”
“我被淘汰了。”
“哦。”谢母的反应平淡得要命，“那没事，你先回去。”
“妈！”谢明于的声音炸了，“你能不能管我的事！你看你！你在外面演戏，我在这被人笑话了整七天！你不来看我一次！不来帮我说一句话！凭什么你能选上？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你放屁！”谢母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什么叫被人骗了？我每天都有钱拿！日薪三百五！包吃包住！你看你，七天一分钱没赚到！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
“行了，我给你转两千块，你赶紧回去。你爸还在医院呢，护工也不能一直请着，你回去搭把手。”
“两千块？”谢明于瞪大眼睛，“就两千？”
“你还想要多少？我一天就三百五！你以为我是印钱的？”
“那你把你的视频给我看看！”谢明于死咬住这个话题，“你不是说你演了吗？证据呢？”
谢母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视频弹了过来。
谢明于点开。
屏幕上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厅堂布景，红木桌椅，雕花屏风。
他妈穿着一身深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翡翠耳环。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毛飞扬，嘴角下撇，一双眼睛里满是阴鸷和傲慢。
她坐在太师椅上，身前跪着一个年轻的女演员。
“跪下！”
一声怒喝。
那个女演员哭着抬头：“妈——”
“谁是你妈？”谢母一巴掌甩过去，清脆响亮，“我的儿子是什么金贵人物？配得上你这种东西？”
那一巴掌扇得干脆利落，手腕翻转的角度漂亮极了。
然后她站起来，俯视着地上的人，冷地：“从今天起，你要是再踏进这个门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画面停住。
底下的评论区——
「妈呀这个恶婆婆太到位了！」
「姐妹们她是不是生活中也这样啊哈哈哈」
「本色出演吧这是！看那巴掌的力度！」
谢明于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那里。
他妈。
他那个在菜市场跟人吵架，在家里骂天骂地的妈。
穿上旗袍，画上妆，坐在太师椅上的时候，竟然——
竟然真的像那么回事。
他退出视频，眼眶发酸。
不是感动。
是气的。
是嫉妒的。
他练了七天。
被骂成癞蛤蟆。
被全网做成鬼畜视频。
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而他妈坐在那里坐着，就被人选走了。
“妈。”他深吸一口气。
“干嘛？”
“你帮我跟导演说一声。”
“说什么？”
“让他也用我。”
谢母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鬼话？”
“让导演用我！”谢明于的声音带着发狠的劲，“你不是说导演夸你吗？你跟导演说，你有一个儿子，形象好，有镜头感——”
“等一下。”谢母打断他，“你那个视频……你朋友圈发的那个……”
“对！”谢明于立刻来劲了，“你发给导演！我现在是大网红了！几千条评论！”
“……那些评论。”谢母的声音欲言又止。
“对！流量大不大？”
“那些评论……都在骂你啊。”
谢明于的脸涨红了。
“那也是流量！黑红也是红！你懂不懂？你跟导演说我有话题度！”
谢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儿子那张被啫喱水固定得纹丝不动的发型，还有那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亮片衬衫。
她在片场呆了七天。
七天里，她看了太多真正会演戏的人。
年轻的小姑娘，一秒钟能哭出眼泪来，男演员对着空气念台词，能让旁边人都跟着感同身受。
而她的儿子。
穿着离谱的亮片衬衫，在镜头前面扭来扭去。
说五百块的自助餐是人生巅峰。
而且还跳汤姆猫鬼畜舞。
谢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确实有哪里不太对。
但她没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这孩子从小就听不进去话。
“行了行了。”她叹了口气，“我帮你问，你先回去。”
“你现在就问！”
“我说了先回去！我这边要拍戏了！”
“妈！你要是不帮我问，我明天就去你们棚里——”
“你闭嘴！”谢母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种在菜市场练了二十年的嗓门一下子爆发出来，“你要是敢来这里闹，我打断你的腿！”
这一嗓子。
和她刚才在镜头里演的那场戏一模一样。
谢明于被吓住了。
“你给我老实实在家待着。”谢母的声音降下来，又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腔调，“我帮你转视频。成不成的，你别来找我。”
电话挂了。
谢明于站在停车场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段忙音。
太阳晒在他的亮片衬衫上，反光刺眼。
旁边经过的两个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谢母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她推开化妆间的门走出去，在走廊里找到了正在看回放的赵导。
“赵导。”她凑过去，脸上堆出她最得体的笑。
赵导回头：“嗯？张姐怎么了？”
是的，谢母现在在剧组的名字叫“张姐”，因为她报名的时候填的是“张秀芬”，用了自己的娘家姓。
“赵导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谢母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我儿子，长得不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