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的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沈鹤渊。
他今日,竟也回了国公府。
兜兜转转,她到头来,竟还要用上他送来的东西。
何其讽刺。
心中千回百转,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和的模样。
“劳烦嬷嬷替妾身谢过老夫人,妾身日后定会好生伺候二公子,不负老夫人厚爱。”
孙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告辞,却被江映昭叫住。
“嬷嬷请留步。”
她转身,示意芬儿将桌上刚抄好的几卷《金刚经》取来。
“听闻老夫人素来吃斋念佛,心慈仁厚。”
“少夫人前日也提点妾身,让妾身多抄经书,为未来的子嗣祈福。”
“这几卷是妾身才抄好的,还劳烦嬷嬷,代为转达妾身与少夫人的一片诚心。”
孙嬷嬷接过那几卷经书,目光落在江映昭身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被许清月打出的那道红痕,至今还未完全消退。
可她脸上,却瞧不见半分怨怼之色。
反倒将许氏的磋磨,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少夫人的提点。
这心思,着实玲珑剔透。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姑娘有心了,老奴定会如实转告老夫人的。”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带着人离去了。
孙嬷嬷走后,芬儿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
她看着锦盒里那些流光溢彩的精致首饰,满眼都是艳羡。
“姑娘,没想到清和苑竟也能分到世子爷送来的东西!”
“这些首饰看着,比上次老夫人赏赐的那只镯子还要贵重许多呢。”
江映昭淡淡瞥了一眼,并无多少兴致。
沈鹤渊身兼诏狱与锦衣卫北镇抚司大权,巴结讨好者数不胜数,自然不缺这些身外之物。
她反倒好奇,若是沈鹤渊知晓,自己一片孝心送回府的东西,转头赏给了弟弟的妾室,还是昔日与他有过牵扯之人,会是何等脸色。
想来,定是十分精彩。
芬儿见她出神,忍不住催促道:“姑娘快试试,这支步摇真好看,衬您。”
江映昭轻笑一声。
“世子爷的东西自然是好,可也要分什么人用。”
“我不过是个侍妾,一言一行皆要合乎身份规矩,哪能戴这些。”
她只从满盒珠翠中,拣了一支最素净的木兰玉簪。
她对着铜镜,将那支玉簪缓缓插入发间。
“把其余的首饰都妥善收好,莫要出了差池,惹老夫人怪罪。”
芬儿连忙应下,她心中虽是万般羡慕,却也不敢乱动,恭恭敬敬地用妆匣将那些首饰收好。
江映昭看了看天色。
“去厨房传膳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胃口不佳,只需备些清淡小菜即可。”
芬儿早已研磨研的手腕酸软,听闻这话,当即欢欢喜喜地应了。
待芬儿走后,屋里便只剩下江映昭一人。
她望着铜镜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还有发间那支温润的玉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按着往日的惯例,沈鹤渊只要人在京中,最多六日,便会派人去许府寻她。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日了。
届时他的人去许府寻不到她,是会派人追查她的下落,还是只当一段露水情缘,就此随风散去?
以他那般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多半是后者吧。
堂堂国公府世子,又怎会将一个暖床的丫头,真正放在心上。
可若是让他知晓,她不仅没死,还进了国公府,做了他亲弟弟的妾室……
以他那霸道偏执的性子,必定会勃然大怒。
在此之前,她必须在后宅站稳脚跟,方能让他顾及国公府的体面,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
天色渐暗,芬儿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回了清和苑。
她一边为江映昭布菜,一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奴婢方才在厨房听那些婆子们闲聊,说二公子下午去了永芳院。”
“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少夫人心中气闷,竟与二公子大吵了一架,还罚了院里好几个丫鬟呢。”
江映昭静静听着,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倒是她高看了许清月的手段。
在清和苑闹了一通还不够消气,许清月竟与沈谨闹到如此地步。
想来,老夫人与柳芝兰那边,也早已知晓了。
不过许清月闹得越是凶,对她便越是有利。
即便沈谨顾念着往日的情分,不去与她计较,甚至可能好言好语安抚。
可这般三番五次地折腾,终究会一点点消磨掉夫妻之间的情分。
等到那点情分消磨殆尽,便是她趁虚而入的时候。
芬儿见她不语,兴致勃勃地劝道:“姑娘,这可是个好机会。”
“您不如趁此机会,多让二公子来咱们清和苑走动走动。”
江映昭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少夫人与二公子情谊深厚,夫妻间拌几句嘴,不过是闺房情趣罢了。”
“你往后在外面,切不可再多言。”
芬儿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着:“府里的人私下里都夸姑娘您性子好,比少夫人懂事得体多了。”
江映昭脸色微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祸从口出。”
“少夫人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妻主母,即便我日后有幸能诞下子嗣,也永远越不过她去。”
“你是我身边的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我,若再这般鲁莽,口无遮拦,我便回了老夫人,将你送回许府去!”
芬儿吓得白了脸,连忙跪下,不住地赔罪认错。
“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江映昭见她真心悔过,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她从袖中取出些许碎银,放到芬儿的手里。
“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只要我们主仆二人一条心,往后在这清和苑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这般恩威并施,芬儿果然心悦诚服。
她欢天喜地地收下银子,连声发誓定会对江映昭忠心耿耿,再不敢有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