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很快便没了多余的动静,午膳也流水般摆上了桌。
沈谨病着,没什么胃口,只随手拣了两筷子素菜,便放下了银著。
江映昭见状,极有眼色地放下碗筷,净了手。
随即轻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谨的胳膊。
“二公子,还是去榻上歇着吧。”
沈谨没拒绝,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去了里间。
江映昭服侍褪下外袍,又扶他躺下,将锦被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
见沈谨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又贴心叮嘱了流云几句,便带着芬儿回去了。
回到清和苑,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瞧见许清月打发来刁难的人。
芬儿替江映昭解下斗篷,脸上满是得色。
“姑娘,现如今有二公子为您撑腰,看少夫人还怎么欺负咱们。”
江映昭没理会她的沾沾自喜,走到桌旁坐下,神色淡淡地端起茶盏。
许清月没来闹,倒是个聪明之举。
这说明她已经看出沈谨看不惯她那副跋扈做派,知道要收敛了。
日后再仗着从前的情分去哄沈谨,定然事半功倍。
想要离间他们二人,这事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急不得。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趁着现在沈谨对她有几分怜惜,想些法子,让他主动来清和苑坐坐。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
见的多了,沈谨心里自然会装着她。
只要得了沈谨的欢心,夫人和老夫人那边,自然也会觉得她服侍得妥帖。
江映昭略一思索,放下茶盏,看向芬儿。
“你去内务处讨些彩纸和绒花来。”
“明日便是除夕,咱们院子里也该好好装扮一下。”
芬儿眼睛一亮,立刻领命去了。
江映昭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若是计划顺利,能讨得沈谨欢心,在这国公府中,她也算是有所倚仗了。
到了那时,便不必成日戴着这闷人的帷帽遮掩了。
她倒要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若是知晓自己弃如敝履的人,竟然成了他弟弟的妾,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步步逢营。
不知是会撕破体面大发雷霆,还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强行忍耐下去?
次日,便是除夕。
国公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前院里,来送礼走动的贵人们络绎不绝。
后宅处,各房的正室夫人也都早早地聚在了寿安堂,围着老夫人说着拜年的吉祥话。
至于那些妾室们,自然是没有资格去寿安堂拜年的。
按照规矩,最好都老老实实地守在自己的院子里,免得出去碍了贵人们的眼。
江映昭用过早膳,在衣柜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件嫩绿色的新衣穿上。
对着铜镜简单梳妆了一番,又仔细地戴好帷帽,最后,披上一件大红色的斗篷,便准备出门。
芬儿见状,连忙跟了上来。
江映昭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
“今日是除夕,府里到处都热闹。”
“你不必跟着我了,自己找个地方玩耍去吧。”
芬儿听了,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福了福身便跑开了。
江映昭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走出清和苑。
她没打算往热闹的地方去凑,而是径直朝着留春园的方向走去。
除夕的留春园,不似前院那般人声鼎沸,倒显得有几分清幽。
园中的红梅开得正盛,映着薄雪,别有一番风致。
江映昭拢了拢身上的大红斗篷,脚步停在一株梅树下。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灼灼的红梅,落在不远处东北角的一道月亮门上。
那门后,连着的便是前院国公爷的书房。
今日府中宴客,来拜年的贵人们,想必都在书房饮茶,沈谨自然也在其中。
江映昭唇角微弯,她对沈谨的性子已摸透了几分。
他向来好强要脸面,却又事事被兄长沈鹤渊压上一头。
在那种众星捧月的场合里,他不过是个陪衬,心中定然不快,绝不会待得太久。
而这月亮门,便是他提前离席的必经之路。
她等的,就是这个契机。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江映昭从袖口处掏出以丝线连接的几张彩笺。
上面是她昨夜写的一些吉祥话。
她踮起脚,将彩笺挂到面前的梅花树上,又在一旁系上准备好的铃铛。
系到第五个的时候,江映昭用余光瞥见月亮门处出现的熟悉身影。
是沈谨。
沈谨今日穿了一身石青织金暗云纹长袍,长发束的齐整,芝兰玉树,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郁。
很显然,她估算的没错。
江映昭收回余光,佯装没有看见沈谨,踮起脚将彩笺又往高处挂了挂。
风吹过,拂起江映昭帷帽的轻纱。
她唇角噙着一抹清甜笑意,明眸皓齿,在这白雪红梅的映衬下,竟如画中走出的仕女一般。
沈谨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瞧见这抹熟悉的纤细身影。
他心中因应酬而起的烦躁,竟鬼使神差地散去了几分。
随即,他便见江映昭双手合十,垂下头,虔诚地闭上了眼。
像是在祈祷。
沈谨脚下步子一顿,生出几分好奇。
他对着身后的小厮流云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跟来。
自己则仗着功夫好,刻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
寒风中,女子低柔的呢喃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愿老夫人、夫人身体康健,二公子仕途顺遂,岁岁安康。”
“妾身不求其他,只望上天垂怜。”
沈谨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被树上的挂着的彩笺吸引。
字字句句,皆是为国公府祈福,为他祈福。
风吹过,枝头的铃铛被吹响,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像是上天,给出了回应一般。
沈谨不禁有些讶异。
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她竟独自一人,在此处为他祈福?
他这才瞧见,江映昭身上穿的单薄,一双指尖已然冻得通红。
这个女人,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沈谨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他正要开口,江映昭却像是祈福完毕,转过身来,打算离开。
她一抬眼,便瞧见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沈谨,顿时吓了一跳,抬手轻掩住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