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早就用余光瞥见了院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笑意。
看来,白日里留春园的那场巧遇,当真起了作用。
沈谨果真厌烦了众人饮宴,寻了清静,来了她这清和苑。
她恰到好处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像是被外头的动静惊扰,扭过头去。
隔着一扇窗,她的目光与沈谨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随即,一抹红云悄然爬上脸颊,让她整个人都透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来。
这般不加掩饰的欣喜与羞怯,让沈谨沉郁的心情好了不少,唇角也不禁微微勾起。
江映昭很快便起身,迎出了房门。
她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衣裙,外面只披了件单薄的夹袄,见到他,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二公子万福。”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软,带着几分见到他时的欢喜。
“天寒地冻的,公子快请进屋暖暖身子。”
沈谨没说话,抬步进了屋。
屋子里燃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一股淡淡的梅香萦绕在鼻尖,是他白日里为她折下的那几枝。
他的目光落在屋中的小方桌上。
桌上温着一壶酒,旁边摆着一只小巧的酒杯。
杯沿上,还沾着些许淡淡的唇脂印子。
显然,在他来之前,她一个人在此处自斟自饮。
江映昭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巧的酒杯上,适时地垂下眼睫。
她轻声解释道。
“今日是除夕,妾身……有些思念母亲,便自作主张温了些酒。”
“二公子宴饮辛苦,妾这就为您奉茶。”
沈谨不置可否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江映昭取来新的茶具,纤白的手指在暖融融的灯火下,点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屋里燃着的烛火不多,光线有些昏暗,反倒平添了几分灯下看美人的意趣。
这女人身上,身上有种与旁人不同的宁静。
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只安安静静地待着,便能轻易抚平他心底的烦躁。
江映昭将沏好的热茶奉上,又贴心地开了口。
“二公子今日饮宴辛苦,若是身子不适,妾可为您舒缓一二。”
沈谨淡笑一声。
“不必了。”
“今日是年节,你也不必拘礼,坐吧。”
江映昭柔声应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为自己斟满了那杯残酒,小口安静地饮着。
沈谨分外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静,心情也好了几分。
他主动开口,问起院里的布置。
“这院里的装饰,都是你吩咐下人做的?”
江映昭闻言,像是有些羞怯,笑了笑。
“妾身愚钝,只是学了些民间的花样,做的不好,让公子见笑了。”
沈谨挑了下眉。
这话的意思,是这些东西都是她亲手所做。
这个女人,倒真有些玲珑心思。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夜空中随之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江映昭惊喜地抬眸望向窗外,眸中映着璀璨的光。
她随即转过头,一双水眸亮晶晶地看着沈谨,带着几分期待。
“妾身想去院中看烟花,二公子要一起吗?”
京中烟花何其繁盛,年年岁岁,早已看遍,并没什么新奇。
可对着她这副期待雀跃的模样,沈谨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江映昭刚迈过门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沈谨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馨香。
江映昭方才饮了些酒,面色本就带着酡红,此刻更是红得滴血。
她一双雾蒙蒙的眼眸里盛满了无措,微凉的指尖下意识搭在了沈谨的脖颈处。
那一点凉意,却像是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沈谨心底的燥意。
他喉结滚了滚,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俯下身,想要一亲芳泽。
“砰——”
又一阵剧烈的爆竹声在耳边炸响。
江映昭娇呼一声,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都扑进了沈谨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让沈谨瞬间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背安抚一二。
可怀中的人儿却已规规矩矩地退了开去,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垂着头,脸颊瞧着更红了。
片刻后,外头的烟花声渐渐停歇。
江映昭抬起头,主动开了口。
“时辰不早了,妾身送二公子。”
沈谨挑了下眉。
心里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没想到,江映昭不仅没顺势提出让他留下,反而还主动开口送他走。
这满院的精致,这恰到好处的投怀送抱,难道不是为了留他过夜,特意布置的吗?
江映昭见他神色疑惑,也并不解释,只安静地站在一旁,一副恭送的姿态。
沈谨心头那点旖旎心思顿时被浇得一干二净,无名火起。
他撩起袍角,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江映昭看着他那带着几分烦躁的背影,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冷笑。
今夜若是将沈谨留下,明日阖府上下都会知晓。
不仅会彻底激怒许清月,她从前苦心经营的安分守己的形象,也会毁于一旦,实在是得不偿失。
况且男人这种东西,看着再道貌岸然,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越是吊着他,让他看得见吃不着,他心里才会越发惦记着你。
沈谨的背影刚消失在月亮门后,另一道颀长的身影便不紧不慢地行至近前。
沈鹤渊的脚步停在清和苑外。
他侧目,打量了一眼门口挂着的那对憨态可掬的兔儿灯,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嗤。
这个新纳的妾室,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先是在留春园那般天寒地冻的地方,刻意布置了祈福的景致,等着沈谨上钩。
如今又在这院子门口,挂上这般别致的灯笼,营造出温馨的假象。
他那个头脑简单的弟弟,怕是早已被哄得晕头转向了。
身旁的侍卫逐风偷瞄了一眼主子的神色,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即便听见沈鹤渊冷淡的声音响起。
“那个女人,还是没有下落吗?”
逐风心头一凛,额角顿时冒出冷汗,连忙躬身回话。
“属下无能。”
沈鹤渊的脚步顿了顿,脸色也沉了下去。
寻了这些日子,竟连一丝一毫她的消息也没找到。
这个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究竟,是躲在了哪里?